上周六下午三点,我顶着35度的大太阳钻进城西春光社区的小巷时,远远就听见足球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刚推开刷着天蓝色油漆的铁门,就看见晒得黢黑的杜均蹲在地上,正给个拖着拖鞋、裤腿卷到膝盖的小男孩系护腿板,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阿根廷10号球衣,后背已经被汗浸得深了一大片,那个小男孩是社区门口废品站张哥的儿子浩浩,半年前还只能扒着球场的铁丝网往里看,现在已经是杜均带的U12队里的主力边锋,上个月刚拿了区青少年足球联赛的铜靴。
我和杜均认识快8年,每次有人介绍他是“春光社区足球场的老板”,他都连忙摆手纠正:“我就是个看大门的,这球场是所有孩子的。”在动辄一节课收费两三百的商业青训遍地开花的今天,杜均守了12年的这片2000平的人工草皮,可能是整个市为数不多的、哪怕你没带钱、穿拖鞋也能进来踢两脚的地方。
从“被淘汰的青训替补”到社区球场的“守门人”
杜均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半个职业球员,17岁进了市足校的青训队,踢边后卫,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19岁那年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养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能重回赛场,退役之后他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直到2011年春天,社区通知要把小区旁边那块闲置了好几年的空地改收费停车场,杜均坐不住了。
“那时候我天天和一帮球友在那块空地上踢野球,周围的小孩也爱跟着跑,我就想着这么好的地方,建停车场太可惜了,要是能改成个足球场多好。”现在说起当年的事,杜均还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他为了这事跑了足足3个月的街道办、体育局,拉着社区里200多户居民签了请愿书,最后自己掏了三万块钱,加上体育局给的五万补贴,硬是把那块坑坑洼洼的泥地改成了铺人工草的社区足球场。
我到现在都记得球场刚建好那天的场景,周围的大人小孩都跑过来玩,几个之前踢野球的球友凑钱买了个新球门,杜均自己拎着油漆桶,在球场边的墙上刷了八个大字:“只要想踢,随时来”,那时候没人想到,他这一守,就是12年。
作为体育行业写作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打着“发展青少年体育”旗号赚快钱的人:圈一块地就敢叫国际青训营,找两个没教练证的外国人就敢收一年两万的学费,踢得不好的孩子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美其名曰“精英筛选”,每次有人问杜均为啥不把球场改成商业训练营赚大钱,他都摇摇头:“我当年就是被筛选下来的,我知道那种明明喜欢却被拦在门外的滋味,我这球场,不搞那套。”
他的球场,从来没有“交不起学费就别来”的规矩
杜均的球场对外成人踢野球一场只收20块钱,学生半价,12岁以下的孩子来训练,完全免费,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扒着铁丝网看球的小孩:有爸妈在附近菜市场卖菜的,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有家里条件不好、连一双几十块的球鞋都买不起的,只要过来找杜均,他总能从自己攒的那堆“装备库”里翻出合适的旧球鞋、旧球服塞给孩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问。
浩浩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去年春天的时候,杜均发现每天放学都有个穿拖鞋的小男孩扒在铁丝网边看别人训练,看了足足半个月,连下雨都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过去问孩子想不想进来踢,小孩低着头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没钱”,杜均当时就乐了,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我这踢球不用钱,只要你肯跑就行。”后来他才知道,浩浩爸妈都是从外地过来打工的,爸爸收废品,妈妈在餐馆洗碗,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根本拿不出钱给孩子报兴趣班。
杜均给浩浩找了双八成新的球鞋,还有一套洗干净的球服,训练的时候额外多关照他,浩浩也争气,练得比谁都苦,每天放学第一个到球场,练到天黑才肯回家,去年年底区里组织青少年足球赛,杜均带队过去,浩浩一个人进了7个球,拿了铜靴,领奖那天他把奖牌攥得死死的,跑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把奖牌给我妈看,我也能拿奖”,后来浩浩爸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半扇腊肉送到杜均家,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用心待过自己家孩子。
这样的事杜均做了太多:有个叫阿明的小孩有轻度自闭症,之前不爱说话,爸妈带他去了好几个培训班都待不住,来杜均这踢了半年球,现在天天追着队友闹,上课也敢举手回答问题了;有个上初三的小孩之前学习成绩差,爸妈不让他踢球,杜均上门去找家长谈,说“以后我每天陪他写完作业再训练,成绩要是上不去,我以后再也不让他碰球”,半年后那个小孩成绩从班级倒数考到了中游,今年还考上了重点高中,爸妈特意送了锦旗过来,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
我之前和杜均聊起现在国内青训的痛点,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很多人搞足球都盯着那几个能踢职业的好苗子,觉得剩下的孩子都是陪跑的,但我不这么想,大部分孩子这辈子都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他们在球场上跑的这些日子,学会的坚持、 teamwork、输了再来的劲,能陪着他们走一辈子,体育的本质哪是拿冠军啊,是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点自己热爱的事,活得更敞亮。”
12年贴了40万,他说“这钱花得比拿冠军还爽”
这些年杜均的球场从来没赚过钱,甚至每年都要往里面贴钱,人工草皮用了六七年要换,一次就得十几万;场边的照明灯是他去年自己掏两万块装的,就是为了让孩子放学之后还能踢两个小时;每年带孩子出去打比赛,报名费、路费、住宿费,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从来没让家长出过钱,他自己算过,12年下来,前前后后往球场里贴了快40万,他开五金店赚的钱,一大半都砸在了这里。
前几年他老婆还和他闹过矛盾,说别人开五金店都换大房子了,你倒好,赚点钱就往那个破球场里扔,日子还过不过了,直到有一次下大雨,球场积水严重,杜均拿着扫把扫了三个小时水,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念叨着“明天孩子们还要训练呢”,那天浩浩带着几个小孩来看他,手里攥着凑钱买的退烧药,还有每个人画的画,画的都是杜均带着他们踢球的样子,他老婆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说过不让他搞球场的话,反而每天都去球场旁边的小便利店帮忙,孩子饿了就给拿面包牛奶,从来没要过钱。
去年市里面组织青少年足球锦标赛,要求参赛的孩子必须有本地户口,杜均带的队里有6个孩子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没有本地户口,本来报不了名,为了这事杜均跑了半个月的体育局、教育局,找了好几个领导,说“这些孩子在这住了五六年了,球踢得比谁都好,凭啥不让他们上场”,最后终于给孩子们争取到了参赛资格,那次比赛他们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以1球之差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杜均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赛场上,谢谢杜叔”。
我问过杜均,有没有后悔过?要是当年不搞这个球场,现在说不定早就换大房子开好车了,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孩子们,笑着说:“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之前见人就躲,现在追着队友跑得多欢;你看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之前跑两步就喘,现在800米测试拿了年级第一,我年轻的时候没实现的足球梦,现在在这些孩子身上实现了,你说赚多少钱能换这个?这钱我花得比自己拿冠军还爽。”
有人说他傻,他说“我守的不是球场,是孩子们的光”
今年杜均46岁了,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现在经常犯,膝盖疼起来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就到球场开门,晚上十点才锁门,遇到有人破坏草皮、乱扔垃圾,他哪怕腿再疼也要过去说两句,现在他带过的孩子已经有几百个了,有的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有的当了足球教练,还有的在外地上大学,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看看,帮他带带小朋友。
现在杜均还有个更大的目标:他想联合周边几个社区,搞一个公益足球联盟,让更多的社区都能有这样的免费足球场,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踢上球。“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要是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进来,我们就能帮到更多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个刚拿到新足球的小孩。
作为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的写作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天价的训练营、高大上的体育场馆,也见过太多为了成绩逼着孩子超负荷训练的教练,但杜均是为数不多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的人,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搞青少年体育,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概念,也不需要那么多天价的投入,我们需要的就是更多杜均这样的“傻子”:愿意蹲下来给买不起球鞋的孩子系护腿板,愿意跑半个月给没有本地户口的孩子争取参赛资格,愿意花12年的时间守着一片普通的社区球场,给几百个普通孩子的人生里,添上一点关于足球的、滚烫的光。
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杜均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不锈钢杯子喝水,风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起来,球场上的孩子们跑着闹着,笑声传出去很远,旁边墙上那八个他12年前刷的字,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点掉漆了,但还是清清楚楚:“只要想踢,随时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闪闪发光的金牌和奖杯,而是因为总有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坚持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只要你热爱,随时都可以上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