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武汉网球公开赛的球员通道旁,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段莹莹,当时她刚结束热身,穿着明黄色的运动服,1米86的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身边围着七八个找她签名的小球迷,她蹲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签完最后一个名还顺手揉了揉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小姑娘的头发,虎牙露出来,和我之前在转播里看到的那个发球时眉头皱成一团、一球能砸得对手接飞的“重炮”,完全判若两人,那天她对阵的是当时世界排名第7的荷兰选手贝尔滕斯,第一盘就轰出了7记ACE,最快发球时速达到192公里,看台上的观众席里,十几个从天津赶过来的球迷举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喊“莹莹加油”,声浪盖过了现场的解说,最后她直落两盘赢下比赛,离场的时候把擦汗的毛巾扔给了球迷团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奶奶追了她8年的比赛,每次她在国内打比赛,奶奶只要能走动都会去现场。
12岁才握拍的“晚熟选手”,天津姑娘的野路子开局
和很多5、6岁就握拍、十几岁就进省队的职业选手不同,段莹莹的网球生涯开始得特别晚,她出生在天津红桥区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爸妈都是工厂的职工,小时候因为个子长得太快,10岁就长到了1米7,学校的体育老师一开始建议她去练排球,练了半年教练说她协调性不够,扣球总踩线,又劝她试试网球,直到12岁那年,她才第一次摸到网球拍,比同年龄段的选手足足晚了6年。
我之前和天津网球队的老教练聊天时听过她的趣事:刚进队的时候,别人练一个月就能学会的正手动作,她练了三个月还经常打飞,教练一度想把她退回去,说“这孩子太笨,吃不了职业网球这碗饭”,但段莹莹轴,别人下课了都走,她抱着球拍在训练场加练两个小时,冬天天津的室外球场零下好几度,她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握拍的时候血粘在手柄上,她妈妈心疼,给她缝了个棉套套在球拍柄上,她就裹着那个棉套练了一整个冬天。
那段日子她的生活特别简单,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坐40分钟公交去训练场,晚上8点才回家,书包里永远装着妈妈给塞的麻酱烧饼和热水,有一次她练发球练到太晚,末班车都走了,她一个人抱着球拍走了一个半小时回家,到家的时候脚都磨出了泡,也没跟爸妈说,第二天照常早起去训练。
我一直觉得,段莹莹的经历其实打破了很多人对职业体育的刻板印象:我们总说职业赛场是“童子功”的天下,早起步、早训练才有可能出成绩,但段莹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晚出发的人未必不能跑到终点,她没有别人扎实的基础,就死磕自己的长板——身高带来的发球优势,别人练100个发球,她练300个,硬生生把发球练到了WTA顶尖水平,最快196公里的发球时速,放到男子选手里也不算差,很多时候我们总被“补短板”的思维困住,但把长板拉到别人够不到的高度,反而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津门重炮”的逆袭:从资格赛常客到大满贯亚军
2013年全运会女单决赛,段莹莹击败了当时的国家队主力彭帅拿到金牌,很多人才第一次记住这个天津姑娘的名字,那时候她已经24岁,在职业网球圈里算是“大器晚成”,之后她开始频繁出国打WTA的比赛,一开始只能从资格赛打起,住最便宜的酒店,坐经济舱,有时候连教练都不带,自己一个人拎着几个大球包赶比赛。
2017年温网,她从资格赛一路打进了女单第三轮,成为那年温网女单赛场最大的黑马,外媒第一次给她起了“津门重炮”的外号,说她的发球“像炮弹一样,根本接不住”,真正的高光时刻是2019年的法网,她和搭档郑赛赛一路打进了女双决赛,虽然最后输给了东道主组合,但也成为了继李婷/孙甜甜、郑洁/晏紫、彭帅之后,又一个拿到大满贯双打亚军的中国组合,领奖台上她穿着红色的运动服,举着银盘子笑的样子,现在还在很多网球迷的相册里存着。
我2019年武网现场看她打贝尔滕斯那场比赛,印象特别深:第二盘盘末她救了3个破发点,每拿一分就攥着拳头喊一声,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作为一个“晚熟”的选手,走到现在靠的是什么,她笑了笑说:“我12岁才打球,比别人少练了6年,所以我只能比别人多跑6年,多练6年,别人觉得我打不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不能放弃。”
那段时间网上有很多质疑的声音,说她“只会发球,网前技术差”“移动慢,打不了持久战”,但我觉得这些质疑反而恰恰说明了她的特别:之前大家印象里的中国女子网球选手,要么是李娜那种技术全面的刚劲型,要么是郑洁那种跑不死的灵活型,从来没有一个选手靠力量、靠发球走到这么远的位置,段莹莹的出现,打破了外界对东亚女选手“力量不足、天赋不够”的刻板印象,也给很多身体条件突出的年轻选手指了一条新的路: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同一种技术路线,找到自己的优势,一样能站到世界顶尖的赛场。
聚光灯外的B面人生:伤病和质疑里的坚持
职业运动员的高光永远只是一瞬间,更多的是和伤病、质疑对抗的日常,段莹莹1米86的身高,给她带来了发球优势的同时,也给膝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她的双膝都有严重的半月板磨损,2016年第一次做膝盖手术的时候,医生就跟她说“再打下去可能老了都走不了路”,但她歇了半年就回到了训练场。
2021年天津网球公开赛的时候,我作为媒体人采访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刚做完第二次膝盖手术3个月,拄着拐在训练场边看小队员训练,她把裤腿撩起来给我看她膝盖上的疤,10多厘米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她跟我说,那段时间她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吃止疼药都不管用,好几次想退役,但一看到训练场就舍不得:“我12岁才握拍,比别人少打了那么多年,我还没打够呢。”
那次采访我才知道,私下里的段莹莹完全不像赛场上那么“凶”,她特别喜欢做天津麻花,每次回队里都给小队员带,还会给小队员补文化课,她手机屏保一半是2019年法网拿亚军的照片,一半是她带爸妈去北京旅游的合照,她跟我说,她爸妈从来没要求她拿多少冠军,每次打电话都跟她说“注意身体,别太累”,她能走到现在,一半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一半是不想辜负爸妈的支持。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体育比赛的时候,总喜欢盯着领奖台的高光,把运动员的成绩归因于“天赋”或者“运气”,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康复室里、零下几度的训练场里、疼得睡不着觉的深夜里,才是他们职业生涯的常态,段莹莹膝盖上那道10厘米的疤,比她手里的大满贯亚军奖杯,更能说明她是谁,那些没赢的比赛,那些和疼痛对抗的日子,才是她人生里最闪光的部分。
下半场人生:把“重炮”的火种传下去
2022年,段莹莹正式宣布退役,没有盛大的退役仪式,她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拿着球拍的照片,配文“谢谢大家这么多年的支持,我换个身份继续陪网球走下去”,现在的她,是天津网球队的青少年教练,还开了自己的网球俱乐部,专门教普通家庭的小孩子打网球。
上个月我在天津的一场青少年网球邀请赛上又见到了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坐在场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喊一句“发球压重心!”,晒得黝黑的脸上还是挂着标志性的虎牙笑,她带的那个12岁的小男孩,最后拿了U14组的冠军,发球时速已经能到160公里,领奖的时候,小男孩把奖牌摘下来挂到了她脖子上。
她跟我说,现在她带小孩,从来不要求所有人都按标准动作练,有个子高的小孩喜欢发球,她就专门给他们开小灶练发球,有灵活的小孩喜欢跑,就教他们练底线相持。“我当年就是因为起步晚,被教练说动作不标准,差点就放弃了,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走我的老路,只要能打好,什么动作都是好动作。”她现在还经常去周边的偏远学校做公益,给小朋友送球拍,教他们打网球,她说“我当年差点因为没场地练球放弃,现在我想让更多喜欢网球的孩子有球打”。
很多人说段莹莹的职业生涯不够圆满,没有拿过大满贯单打冠军,甚至从来没进过单打世界前50,但我觉得她的价值,早就超过了赛场上的成绩,中国网球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缺愿意沉下心来带小孩子、愿意去偏远地区做推广的“播种者”,段莹莹的下半场人生,其实比她当球员的时候更有意义:她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晚起步的孩子知道,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打网球,只要你有热爱,肯努力,一样能在网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和她在场边站了一会,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她突然说:“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13岁才开始打球,发球特别有劲儿,说不定以后能比我走得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仿佛看到了20多年前,那个12岁的天津小姑娘,第一次握着球拍站在网球场上,眼睛里闪着光的样子,段莹莹的“重炮”从来没有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下一代的身上继续发光,从天津小巷里的高个子姑娘,到WTA赛场的“津门重炮”,再到现在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段教练,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中国网球留下了最特别的注脚:从来没有什么注定的人生剧本,你想要的路,自己砸就能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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