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天河体育中心旁边的表叔茶餐厅拼桌，对面坐了个穿藏青色POLO衫、戴鸭舌帽的阿伯，面前摆着冻柠茶和刚出炉的菠萝油，正低头刷着广州队的比赛集锦，邻桌几个喝下午茶的老街坊瞅了他半天，终于试探着喊了一句“荣哥？”，阿伯抬头笑出了眼角的皱纹，抬手就给递了根烟，几个人凑在一块聊了半个小时广州队的保级战，从球员状态骂到俱乐部运营，说到激动处阿伯拍着桌子说“呢班仔要是再唔争气，我就去越秀山门口堵佢哋”，完全没有一点前国脚、知名解说的架子。
这就是陈熙荣,广东球迷刻在DNA里的“荣哥”，从70年代叱咤赛场的南派中场核心，到讲了近40年球的粤语解说天花板，他的半辈子都和足球绑在一起，也和几代广东球迷的青春绑在一起。
球员时代的“南派中场魂”，和容志行齐名的省港杯功臣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陈熙荣的球员身份没什么概念,但是放在40年前，他是中国足坛响当当的“中场手术刀”，更是南派足球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 陈熙荣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仔，1953年出生在越秀山脚下，小时候放学就跟着街坊小朋友在泥地里踢球，连像样的球鞋都没有，光着脚踢到脚底板流血都不愿意回家，19岁那年他被广东队的教练选中，当时教练给他的评价是“脚法细、脑子灵，天生就是吃中场这碗饭的”，那时候的训练条件苦，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来跑10公里，一天要练300脚短传、200脚长传，陈熙荣的袜子上永远沾着血泡破了的印子，脱下来的时候和皮肉粘在一块，扯得钻心疼，但他从来没喊过苦。
1976年陈熙荣入选国家队,和容志行、古广明组成了中国足坛有史以来最具风格的“南派攻击线”，他的传球准到什么程度？老球迷之间有个说法：“荣哥的传中，可以直接喂到你嘴里”，1979年第一届省港杯第二回合，广东队客场挑战香港队，当时总比分广东队领先1球，但开场没多久就被香港队扳回一球，全场1万多香港球迷的呐喊声震得球场都在抖，最后15分钟，陈熙荣和容志行连续做了两个贴地二过一，撕开了对方3个人的防守，左脚轻轻一搓，传中刚好越过对方后卫的头顶，落到欧伟庭的额头上，后者头球破门锁定胜局，帮广东队拿到了第一届省港杯的冠军，当时香港《大公报》的头版标题写着“陈熙荣一脚传中，值千金”，现场的香港球迷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细腻的配合。
1981年世界杯预选赛,陈熙荣作为主力中场踢满了所有比赛，最后中国队差1步出线，他在更衣室里哭了一整晚，把球衣都哭湿了，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当时觉得对不起全国球迷，但是现在回头看，我们那批人已经拼尽了全力，没有遗憾。”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从来没有自己的风格，其实是没见过陈熙荣那代的南派足球：不靠身体硬冲，讲究脚下技术、传切配合，用脑子踢球，小快灵的风格放到现在也不过时，可惜现在我们的青训一会儿学德国一会儿学西班牙，把自己老祖宗的东西丢得一干二净，想想真的可惜。
解说席上的“荣哥”，把足球讲成了老广的生活日常
1984年陈熙荣退役,本来有很多俱乐部请他去当主教练，工资是当解说的好几倍，但他最后选了去广东电视台当解说嘉宾，他说：“当教练最多教几十个球员，当解说可以让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喜欢上足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没想到一讲，就是将近40年。 我对陈熙荣最早的记忆，是小时候和我爸一起看球的场景：夏天的客厅里吹着风扇，我爸手里举着冰啤酒，电视里传来荣哥的声音，“呢波传得靓啊！”“唉，呢个波食咗死猫啊”，我那时候还看不懂球，但是觉得这个阿伯说话特别有意思，像隔壁邻居在跟你聊天，后来长大才知道，陈熙荣的解说为什么能成为广东球迷的“精神刚需”：他从来不说晦涩的战术术语，永远用老广听得懂的大白话讲球，比如把高位逼抢说成“一拿到球就上去压，唔俾佢有机会出波”，把越位说成“你跑快咗两步，队友未传球你就出了防线，当然犯规啦”，很多跟着老公看球的阿婆，听荣哥讲两三年球，都能头头是道地分析战术。
2013年恒大亚冠夺冠那场,我和我爸在客厅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其他平台的解说都在疯狂呐喊，但是陈熙荣沉默了好几秒，才轻声说：“各位球迷朋友，我哋广州队，系亚洲冠军了，这么多年的付出，值了。”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当时自己已经哭了，不敢大声说话，怕被观众听出来，我爸那天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洒了一裤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广东球队站在亚洲之巅，荣哥陪我们等了几十年。”
陈熙荣解说还有个特点：敢说真话，从来不会给职业球员留面子，去年广州队踢保级战，全场0射门，踢得一塌糊涂，他直接在直播里开骂：“呢班球员拿住几百万的年薪，踢成这个样子，对得住买票入场的球迷吗？我要是主教练，全部换下来去踢青年队，练好了再上来。”后来有人说他说话太直，他怼回去：“球迷买票看球，想听的是真话，不是那些客套话，我踢了20年球，还不能说两句真话了？” 现在的解说圈，很多人要么是念数据的机器，要么是靠炒梗博流量，要么带着滤镜偏帮某支球队，像陈熙荣这样，有几十年的职业球员经验，又敢说真话，把观众当街坊朋友的解说，真的越来越少了，他的解说之所以受欢迎，根本不是因为他名气大，而是因为他懂球，更懂球迷。
70岁仍奔走在草根球场，他说“足球从来不是精英的玩物”
现在陈熙荣已经70岁了,你很少能在商业活动上看到他的身影，反而在广州各个草根球场、青训营、社区足球赛上，经常能看到他的影子，上个月我去番禺的一个草根青训营做采访，刚好碰到他在给小朋友上课，膝盖上贴着厚厚的膏药，是当年踢球留下的旧伤，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但是他还是蹲在地上给小朋友演示怎么停球，一边演示一边说：“停波唔好用脚硬接，要卸力，就好似你接一个滚过来的西瓜，硬接会砸到自己，轻轻往后带一下就接住了。”小朋友围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 青训营的老板跟我说，荣哥每个周末都来，从来不要一分钱报酬，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小朋友买水买装备，有次看到有个小朋友穿的球鞋破了，第二天就带了双新的过来，他经常跟青训的教练说：“教小朋友踢球，首先要让他们喜欢踢，不要一上来就练体能练战术，逼得小朋友怕了足球，那你就是害了中国足球。”
去年广州队降级之后,很多球迷在越秀山门口哭，陈熙荣专门过去，给散场的球迷签名，跟大家说：“足球就是这样的，有高峰就有低谷，当年我们踢省港杯也输过，只要大家不放弃，广州队肯定能回来的。”他现在还是广州草根足球联赛的荣誉顾问，每年的决赛他都来当颁奖嘉宾，有次有个做程序员的草根球员跟他说：“荣哥，我从小听你解说，现在能踢到决赛，特别开心。”陈熙荣直接把自己当年拿的省港杯纪念奖牌拿出来给那个球员摸，说：“当年我拿这个奖牌的时候，跟你一样大，只要你喜欢踢，踢到80岁都可以，足球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利。” 我见过太多足球圈的人，把足球当成捞钱的工具：搞天价青训，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办商业赛事，割完球迷的韭菜就跑路；天天在网上喊着中国足球要崛起，实际上连一次草根球场都没去过，陈熙荣之所以值得我们尊敬，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足球名宿”，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的经验传给更多人，中国足球现在缺的不是好球员、好教练，缺的是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真心爱足球的人。
那次在茶餐厅偶遇的最后,我过去跟陈熙荣打招呼，说我从小听他的解说长大，现在也做体育相关的工作，他特别开心，跟我说：“年轻人要多做点实在的事，不要跟着网上瞎骂中国足球，你多去球场踢两脚，多带几个小朋友踢球，比骂一百句都有用。”临走的时候他买单，还把我那桌的单也买了，说“大家都是喜欢足球的，就是朋友”。 看着他背着包慢慢走出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代广东球迷真的很幸运，有陈熙荣这样的人，陪着我们长大，陪着中国足球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他的足球故事里，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荣誉，没有那么多赚大钱的传奇，只有最朴素的热爱，最真诚的坚持，而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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