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在京郊的“骏驰马术俱乐部”采访青少年马术联赛的备赛情况,正午的马厩里飘着干草和苹果的甜香,14岁的小骑手朵朵正蹲在马厩门口,给一匹浅棕色的温血马编额前的鬃毛,马的左前腿腕骨处有一块浅白色的旧伤,耳朵随着远处的马嘶晃来晃去,还时不时低头蹭蹭朵朵的肩膀,我凑过去问这马多大了,朵朵头也没抬,指尖还缠着彩色的编发绳:“焦糖16啦,今年是我们搭档的第五年,也是它最后一次冲1.2米障碍的青少年组冠军。”
我当时愣了一下——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马的平均寿命也就二十多年,16岁岂不是已经算“古稀老人”了?还能跳1.2米的障碍、打正式比赛?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马多少岁才是体育赛场上的“当打之年”?那些踩过沙道、跃过障碍的蹄印里藏着的,远不止数字这么简单。
别再用“1岁抵7岁”算了,竞技马的年龄逻辑根本不一样
聊到马的年龄,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马的1岁等于人类的7岁”,按这个算法,16岁的焦糖岂不是相当于112岁的老人?但在养了20多年马的俱乐部马工张叔眼里,这个公式“骗骗外行还行,真懂马的没人这么算”。
张叔跟我科普,马的发育节奏和人类完全不同:幼驹出生后第一年就能长到成年身高的90%,相当于人类从婴儿长到10岁的速度;2岁左右性成熟,骨架却还没完全长开,相当于人类的十六七岁少年;直到6岁左右,马的骨骼、心肺、肌肉系统才会完全发育成熟,相当于人类的二十五六岁,而所谓的“1岁抵7岁”,只是用平均寿命倒推的粗略比例,完全没法套用在竞技马的职业生涯里——毕竟你没法用人类的年龄标准,去衡量一匹要跳1.6米障碍、要跑100公里耐力赛的运动马的状态。
“马的年龄写在牙齿上,也写在蹄子上。”张叔蹲在马厩过道里,指着正在啃干草的焦糖给我看:年轻马的切齿有明显的凹槽,蹄子硬实,跑起来沙地上的蹄印脆生生的;老马的牙齿磨平了,蹄子会变软,走路的步幅会收窄,但每一步都稳,不过现在的竞技马都有官方护照,出生日期、血统、比赛记录、伤病史全写得清清楚楚,不用靠猜牙齿算年龄,“但真跟马待久了,你不用看护照,扫一眼它走路的样子、耳朵晃的频率,就知道它大概是个什么年纪,什么状态”。
我后来翻了中国马术协会的注册资料,目前国内注册的竞技马年龄跨度从3岁到22岁都有,不同项目的马年龄分布差得特别大——说白了,竞技马的“黄金年龄”从来不是一个固定数字,而是跟着项目对身体的要求、对经验的需求走的。
从速度赛到盛装舞步,马的“黄金年龄”差了快10岁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不同项目的马术骑手,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速度赛的骑师聊起自己的马,张口就是“这马3岁,正当年”;场地障碍的骑手说起搭档,会说“才8岁,还嫩着呢”;盛装舞步的教练聊起好马,甚至会感叹“12岁刚出成绩,好日子还在后头”,同样是竞技马,不同项目的“年龄门槛”差得能有快10岁。
速度赛马:吃“青春饭”的巅峰期只有3年
如果说所有马术项目里哪个最“卷年龄”,那一定是纯血马速度赛,我在武汉东方马城采访过28岁的职业骑师阿凯,他跟我说,纯血马的速度赛生涯基本从2岁就开始了:“2岁跑幼马赛,比的是爆发力和天赋,3到5岁是绝对巅峰,这个阶段的马肌肉弹性最好,心肺功能顶得住全速冲刺,1000米草地赛能跑到60公里每小时。”
阿凯的第一匹主力马叫“黑风”,是匹黑色的纯血骟马,4岁那年拿过武汉速度赛马公开赛1000米草地赛的冠军,我见过阿凯手机里存的冲线视频:黑风的鬃毛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蹄子几乎要飞起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阿凯举着马鞭喊,连脸上的肌肉都在抖。“那时候它真的是风一样的马,同场的马根本追不上。”阿凯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磨得发亮的马鞭,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也有点遗憾。
黑风5岁半的时候左前腿得了肌腱炎,治了大半年,再回到赛场就跟不上年轻马的节奏了,6岁那年,阿凯把黑风接到了山东老家的家庭马场,现在给他10岁的侄子当启蒙马。“它现在胖了一圈,每天就在草地上晃悠,小孩骑它慢走特别稳,从来不会耍脾气。”阿凯说,他把当年黑风拿冠军的奖杯,摆在了黑风的马厩门口,“它把最好的三年给了我,我得给它养老”。
为什么速度赛的马巅峰期这么短?阿凯跟我解释,纯血马的骨骼要到6岁才完全长好,但2到5岁的肌肉爆发力是最好的,很多马为了出成绩,年轻的时候训练强度大,多多少少都有伤病,年纪大了之后爆发力掉得快,自然就没法再跑顶级赛了。“不是说6岁之后就没用了,是职业速度赛太拼绝对速度,老马拼不动而已。”
场地障碍&盛装舞步:“越老越妖”的技术流
和速度赛的“青春饭”正好相反,场地障碍和盛装舞步这两个奥运项目,属于“越老越吃香”的技术流,我去年去上海看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1.6米大奖赛的冠军马是一匹14岁的比利时温血马“卡文迪什”,骑手是个30多岁的比利时选手,他在发布会上说:“这马8岁才开始跳1.5米以上的级别,之前我带它练了6年基础,现在它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话真不是夸张,场地障碍赛拼的不是绝对速度,是马的判断力、节奏感,还有和骑手的默契——1.6米的障碍比人还高,马要是胆子小、没经验,看到彩色的障碍杆、听到观众的喊声,很容易受惊拒跳,反而容易出事,盛装舞步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原地踏步”“斜横步”“空中换腿”的精细动作,没个五六年的系统训练根本练不出来,很多盛装舞步的马10岁才刚摸到高级别的门槛,12到16岁才是真正的巅峰期。
我在骏驰俱乐部认识的盛装舞步教练林姐,她的主力马“公爵”今年12岁,去年刚拿了全国盛装舞步锦标赛职业组的亚军。“我刚接它的时候它才5岁,脾气躁得很,让它做个慢步都扭来扭去,练了7年才磨出现在的性子。”林姐说,盛装舞步的马,年纪越大越稳,“年轻马动作漂亮,但容易慌,音乐一变、观众一鼓掌就乱了节奏;老马不一样,什么场面都见过,你脚稍微用点力,它就知道要抬哪条腿,那是真的默契”。
耐力赛:中年马才是“常胜将军”
还有一个项目的马,黄金年龄卡在中间,那就是耐力赛,耐力赛通常是80公里、100公里的长距离,中途还要检查马的心率、脱水情况,不合格就直接淘汰,拼的不是谁跑得快,是谁能一直稳着节奏跑完全程。
我前年在河北丰宁的100公里耐力赛上,碰到过国内知名的耐力赛骑手贾惠林,他的冠军马“追风”那年正好10岁。“追风7岁的时候第一次跑80公里,一开始就挣着缰绳往前冲,我拉都拉不住,跑到60公里就垮了,最后20公里慢慢挪回来的,拿了倒数第几名。”贾惠林笑着摸了摸追风的脖子,追风正低着头啃他手里的胡萝卜,耳朵耷拉着,看起来特别温顺,完全不像刚跑完100公里的冠军马。
“耐力赛就得要中年马,8到12岁最好。”贾惠林跟我说,年轻马心肺好,但性子躁,控不住速度,很容易前半程跑太猛,后半程直接体力不支;年纪太大的马,心肺功能又跟不上了。“10岁左右的马,身体状态最好,也有比赛经验,知道怎么分配体力,我只要轻轻碰一下缰绳,它就知道该提速还是该慢下来补水,省心得很。”
那些“超龄服役”的赛场老将,藏着马术最动人的模样
按很多人的标准,16岁的焦糖、19岁还在打比赛的马,都属于“超龄服役”了,但在马术圈里,这样的“老将”一点都不少,它们可能跳不动最高的障碍、跑不出最快的速度,但它们站在赛场上的样子,反而比年轻的冠军马更动人。
就说焦糖吧,它之前是职业骑手的马,12岁的时候跳1.4米障碍摔了,左前腿受了伤,后来就转到俱乐部当教学马,朵朵刚骑焦糖的时候才9岁,连握缰都握不稳,“我那时候特别胆小,一上马就哭,焦糖就慢慢走,哪怕我拽它缰绳拽疼了,它都不会跑,最多甩甩耳朵”,朵朵说,她的第一个场地障碍赛冠军、第一次跳1米障碍、第一次跳1.2米障碍,都是和焦糖一起完成的。
去年的青少年联赛上,焦糖在跳第三道障碍的时候碰了杆,前蹄差点绊到,朵朵吓得攥紧了缰绳,结果焦糖马上调整了步伐,后面的7道障碍全跳得特别顺,最后拿了亚军。“下来之后我抱着它哭,它还舔我脸,好像知道我难过似的。”朵朵说,今年比完最后一届青少年锦标赛,她就不让焦糖再打比赛了,“我妈在延庆租了个小牧场,到时候把焦糖接过去,我每个周末都去陪它,让它在草地上随便跑,想吃多少胡萝卜就吃多少”。
俱乐部里还有一匹更老的马,叫“老黄”,是匹21岁的半血马,之前是青少年三项赛的冠军马,18岁的时候正式退役,现在带初级班的小朋友。“老黄特别有耐心,哪怕是5岁的小孩骑它,拽它耳朵、扯它鬃毛,它都不会动,最多慢慢走两步,把小孩晃得坐稳了。”张叔跟我说,有次一个刚学骑马的小朋友骑到一半突然哭了,老黄直接停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教练过去把小孩抱下来,“它知道小孩害怕,就故意走得特别慢,比我走路还慢”。
我去年还在全国马术业余联赛成都站见过一匹19岁的温血马“霓裳”,跟着52岁的骑手李阿姨拿了盛装舞步业余组的季军,颁奖的时候,李阿姨把奖牌挂在霓裳的脖子上,霓裳低头舔了舔奖牌,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我和它搭档13年了,我39岁的时候碰到它,那时候它才6岁,脾气比我还倔。”李阿姨摸着霓裳的脸说,“现在它年纪大了,做动作慢半拍,但是我们俩默契啊,我脚稍微用点力,它就知道要干嘛,换作年轻马,根本没这个感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奖,是我们俩的。”
我的观点:马的年龄,从来不该是竞技体育的“淘汰线”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唯年龄论”的场景:运动员过了30岁就被说“老将”,过了35岁就被说“该退役了”,好像体育永远只属于年轻人,但接触马术圈久了我反而觉得,马术运动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会把年龄当成唯一的标尺——因为它的核心从来不是“人赢了比赛”,而是“人和马一起赢了比赛”。
我之前听过一种特别刺耳的说法:“竞技马就是工具,老了没用了就该处理掉。”但我接触过的几乎所有骑手,都把自己的马当成伙伴、当成家人,阿凯把黑风接回老家养老,朵朵给焦糖准备了牧场,李阿姨带着19岁的霓裳站在领奖台上,还有很多俱乐部专门设了“退役马厩”,给那些打了一辈子比赛的老马养老,让它们不用再训练,每天就在草地上晃悠,等着小朋友来喂胡萝卜。
这两年国内马术行业也在慢慢变好:中国马术协会2021年推出了“中国马术退役马福利计划”,给退役马提供医疗补贴和安置渠道;很多民间公益组织也在做退役马救助,把那些被遗弃的、受伤的老马接回来,给它们治病,给它们养老,我之前去过北京通州的一个退役马救助站,里面有20多匹马,有曾经的速度赛冠军,有跳了十几年障碍的老将,还有给部队立过功的军马,救助站的志愿者说,“它们把最好的时光给了人类,我们不能在它们老的时候丢下它们”。
其实不止是马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看成绩,不是只看年轻的身体、最快的速度、最高的高度,那些跨越物种的信任,那些一起走过巅峰和低谷的陪伴,那些哪怕老了、伤了,还并肩站在赛场上的勇气,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骏驰俱乐部,朵朵正带着焦糖在俱乐部后面的草地上散步,焦糖的鬃毛被风吹得乱乱的,朵朵牵着它,慢慢走,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你看,它虽然16岁了,但跑起来还是像个小疯子。”朵朵笑着指了指不远处,老黄正带着几个穿骑马服的小朋友慢走,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些深浅不一的蹄印里,有冠军的荣光,有摔倒的伤疤,有小孩的笑声,有陪伴的温柔,原来马多少岁才算“黄金战将”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要它还在跑,只要它身边还有信任它的骑手,只要它眼里还有光,它就永远是赛场上最耀眼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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