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外公收拾老房子的储物箱,翻出个磨得发白的蓝布套,拉开拉链是一只掉了大半胶皮的红双喜乒乓球拍,底板侧面用钢笔刻的“1973”四个字还清晰得很,外公凑过来摸了摸拍面,笑着说“刚好五十年了,那时候为了买这拍子,我攒了三个月的粮票,还偷摸把你外婆攒的鸡蛋卖了十个”,我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突然反应过来——这把球拍的五十年,其实就是我们家三代人的体育记忆,也是半个世纪里,中国普通人跟体育双向奔赴的五十年。
水泥台、蚊香与冰棒:那时候的体育是凑出来的快乐
1973年的外公24岁,在江南小城的机械厂当钳工,那时候整个县城找不到一个正经的体育馆,大家想运动,全靠“凑”:居委会凑点砖头水泥砌球台,厂里凑时间放广播操,邻居凑人组队打擂台。 外公说,当年弄堂口的居委会主任看小年轻们下班了总蹲在路边抽烟打牌,怕大家闲出毛病,就找厂里的瓦工师傅帮忙,用碎砖头和水泥砌了两个乒乓球台,球网是用废钢筋弯的架子,中间缠了好几圈旧电线,打过去的球要是蹭到电线,就算“网球”要重发,就这么两个糙得掉渣的水泥台,成了整个弄堂甚至周边三个厂的“文娱中心”:每天下班铃刚响,大家就拎着搪瓷缸子往球台边跑,谁输了就下台,排半小时队才能打五分钟是常事,夏天蚊子多,大家就凑钱买蚊香,四个角点在球台底下,打输的人还要负责给大家买冰棒——五分钱一根的橘子冰棒,咬一口酸得皱眉头,但大家都抢着“请客”,毕竟能多在球台边待一会儿。 那时候小孩连正经球拍都没有,就用硬纸板照着大人的球拍剪个形状,对着墙打能玩一下午,我妈小时候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后来还拿过小学的乒乓球比赛冠军,奖品是一张印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奖状,被外婆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除了乒乓球,那时候的“全民运动”还有广播体操:外公他们厂每天上午十点准点放广播,不管你手里攥着扳手还是拿着图纸,都得停下来到车间门口做操,厂长也站在第一排,谁要是偷懒不去,月底的先进评比就没份。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发现不管是北方的工厂大院还是南方的弄堂小巷,1970年代的体育记忆里,总有这么一张水泥乒乓球台,总有一群排着队等打球的人,我一直觉得,那时候的民间体育是最接近体育本质的:没有KPI,没有消费主义,甚至连“健康管理”的概念都没有,大家就是单纯想凑在一起玩,想在日复一日的钳工活、纺织活里,找一点能出汗、能大笑的乐子,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甜——是水泥台上飞过来的乒乓球,是广播操里伸出去的胳膊,是输了球买的那根橘子冰棒。
健美裤、奥运梦与“为自己运动”的觉醒
时间走到90年代,我妈参加了工作,在国企当会计,那时候大家的日子慢慢宽裕了,“体育”也不再是只有凑在一起才能玩的集体活动,开始变成了个人的选择。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妈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那条大红色踩脚健美裤——1998年,市区第一家商业健身房开在人民广场旁边的写字楼里,年卡800块,相当于我妈大半个月的工资,她纠结了快一个月,最后还是咬咬牙办了卡,还花30块钱买了那条健美裤,我妈说那时候健身房里最火的是健美操,教练烫着大波浪,带着大家跟着迪斯科音乐蹦,一节课下来浑身都湿透了,她为了“不浪费卡钱”,哪怕下大雨都骑着自行车去,有次跳操崴了脚,拄着拐还去看别人跳,那时候不止我们小城,全国的大城市里都冒出了这样的商业健身房,健美操成了最时髦的运动,踩脚健美裤是每个爱美的女青年的标配。 真正让全民体育意识觉醒的节点,还是2001年的申奥成功,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上三年级,全家在楼下的小卖部看电视,当萨马兰奇说出“北京”两个字的时候,小卖部里的人都跳起来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还有个大爷激动得把手里的啤酒瓶都摔了,从那之后,我感觉身边的人突然就重视起体育了:原来总被数学老师占的体育课,终于能保证每周三节了;学校里开了运动会,我报了跳远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印着奥运五环的笔记本;我妈她们单位组织了羽毛球队,每周五下午去体育馆打球,她还特意买了一双一百多块的李宁运动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拿出来。 2008年北京奥运的时候,我妈还报名当了火炬传递的志愿者,为了能站一天不累,她提前三个月每天早上起来绕着小区跑三圈,最后真的选上了,那天她穿着志愿者的蓝衣服,举着小国旗拍了好多照片,现在还摆在我家的电视柜上,第二年,国家把8月8日设成了“全民健身日”,那天所有的公共体育馆都免费开放,我跟我妈去打了羽毛球,馆里全是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带着全家一起来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原来体育不是只有运动员才能玩,我们普通人也能凑这个热闹。 很多人说北京奥运是中国体育的“黄金时代”,但我觉得,它最大的意义不是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把“体育”这两个字,从专业的赛场拉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之前大家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跟我没关系”,但申奥成功的那天,当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消息欢呼的时候,大家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每个人都能跟体育扯上关系,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骄傲,从“要我做操”到“我要健身”,这不是简单的行为变化,是普通人自我意识的觉醒——我们开始愿意为自己的健康花钱,为自己的快乐花时间,体育第一次成了个人生活的选择,而不是集体的任务。
智慧馆、飞盘与“我喜欢就好”的运动自由
这两年总听新闻里说“15分钟健身圈”,原来我以为是个口号,直到我家老小区旁边的居委会活动室改成了“社区智慧健身房”,我才知道这是真真切切落到实处的改变。 我第一次去那个健身房的时候特别惊讶:刷脸就能进,按小时收费,一块钱一小时,60岁以上的老人还免费,里面的器械都是智能的,跑步机连得上手机,能实时看心率、看消耗的卡路里,力量区有专门的教练免费指导,还有拉伸区和乒乓球室,我外公现在每天下午都去打乒乓球,说比原来的水泥台舒服多了:球台是塑胶的,还有空调,夏天再也不用点蚊香了,我家楼下的张阿姨,原来每天晚上都在小区门口跳广场舞,总被楼上的住户投诉噪音大,现在每天上午都去健身房上免费的老年瑜伽课,她说原来跳广场舞总怕吵到别人,现在在健身房里,有空调有镜子,老师教得还专业,她的肩周炎都好多了。 我00后的表妹今年上大三,暑假回来的时候,每天都背着个飞盘往外跑,我原来以为飞盘是小孩子玩的,后来才知道她加入了本地的一个业余飞盘队,每周都有训练,上个月还参加了城市飞盘联赛的业余组,报名费才50块钱,还送了定制的队服,她跟我说,她还玩陆地冲浪板,还去攀岩馆攀岩,“反正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又不用跟别人比,自己开心就行”。 上次周末我去健身房,还碰到个坐轮椅的王大叔,他在练上肢力量,管理员说王大叔今年50多,原来中风过,左边身子不利索,每天都来练,已经坚持两年了,现在血压都正常了,左手还能举十公斤的哑铃,他跟我说,原来觉得自己残废了,啥也干不了,后来社区健身房开了,有专门适合残疾人的器械,他就来试试,没想到越练越精神,“现在每天不来出出汗,浑身都不舒服”。 我有时候刷短视频,总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爱运动了”,但我觉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运动的方式变多了,大家不再局限于跑步、打球、做广播操了:你可以玩飞盘,可以玩桨板,可以在家跟着帕梅拉跳操,甚至可以在健身房里撸铁,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算运动,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不是要求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方式运动,而是给所有人提供足够多的选择,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 五十年前,我们的运动是“凑出来”的,有什么玩什么;三十年前,我们的运动是“选出来”的,有什么可选的就选什么;我们的运动是“挑出来”的,我喜欢什么就玩什么,这不是运动的“退步”,是运动的“回归”——回归到“人”本身,回归到“快乐”本身。
五十年双向奔赴:体育强国的底色是普通人的笑脸
今年春天,社区搞了第一届“邻里体育节”,项目特别杂:有乒乓球赛、健步走,还有飞盘体验、亲子跳绳,外公报了老年组乒乓球赛,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副新的红双喜球拍,他把新球拍跟那只1973年的旧球拍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存在了老年机里,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你看这五十年,球台从水泥的变成塑胶的,球拍从攒三个月钱买的变成社区送的,但打球的快乐,一点都没变。” 是啊,这五十年变化太大了:我们的体育场地从弄堂里的水泥台,变成了社区里的智慧健身房;我们的运动装备从硬纸板剪的球拍,变成了专业的飞盘、陆冲板;我们的运动观念从“集体任务”,变成了“我喜欢就好”,但没变的,是普通人对快乐、对健康的朴素追求。 我自己是做体育行业写作的,经常有人问我:“我们天天说建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是奥运金牌榜第一吗?是有多少世界冠军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外公的球拍,讲张阿姨的瑜伽课,讲王大叔的哑铃,讲我表妹的飞盘,在我看来,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金牌,而是普通人的笑脸——是外公在社区球馆里打乒乓球时的笑脸,是张阿姨在瑜伽课上伸胳膊时的笑脸,是王大叔举哑铃时的笑脸,是表妹扔飞盘时的笑脸,是每个普通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什么身体状况,不管有没有钱,都能找到地方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五十年很长,长到能让一个24岁的小伙子变成74岁的老头,长到能让弄堂里的水泥台变成智慧健身房;五十年也很短,短到那只乒乓球拍上的胶皮还没完全掉光,短到那种运动带来的快乐,从来都没变过。 体育从来都不止在赛场上,它在弄堂的水泥台边,在健身房的健美操音乐里,在飞盘划过的天空下,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就是我们的五十年,是体育慢慢走进生活的五十年,是我们跟体育双向奔赴的五十年,下一个五十年,肯定会更有意思。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