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三年E班”,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那个藏着章鱼老师、满教室都是暗杀道具的动漫教室?还是“吊车尾班级”的代名词?我之前和你一样,直到去年春天在市第三中学采风,撞见了一群抱着钉鞋、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少年,才知道原来现实里真的有“三年E班”——而且是个专属于体育生的、被整个学校贴满“差等生”标签的班级。
作为写了五年基层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成绩差才练体育”“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是走升学捷径的混子”,但跟着三年E班待了整整八个月,从冬训的零下三度到夏训的三十八度,从市运会的跑道到高考的考场,我才明白:所谓的“E等班”,从来不是给人生下的判决书,只是有些孩子的天赋,刚好长在了跑道上而已。
被钉在“E等生”标签里的少年
三中的三年E班,是全年级唯一一个体育特长班,32个孩子里,练田径的最多,还有七八个练篮球、排球的,因为是全年级最后一个编号的班级,加上每次文化课统考都是倒数第一,“E班=差班”的印象,几乎刻进了整个学校的骨子里。
我第一次进E班的教室,是去年三月的一个早自习,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一半的人趴在桌上补觉,桌上堆的不是五三是钉鞋和护腕,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头上,露出的胳膊上还贴着半掉的肌肉贴,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自顾自地讲着卷子,下面没人抬头,空气里飘着点运动饮料和创可贴混合的味道。
“你是来写我们‘体育生都是混子’的?”我正站在门口发呆,最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抬了头,眉眼很凶,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叫陈默,是队里的跳远主力,也是全校有名的“问题学生”:高一的时候因为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他辍学打了半年工,回来之后跟不上文化课,天天跟人打架,记过两次之后,被“发配”到了体育班。
班主任张野是个刚毕业两年的体育老师,也是三中以前的体育生,北体毕业之后主动回了母校,孩子们都叫他“野哥”,他跟我说,E班的孩子,几乎每个人都背着“标签”:练中长跑的林晓,因为文化课偏科严重,英语常年考30多分,她妈到现在都觉得“女生练跑步一身肌肉,将来嫁不出去,还不如读个卫校”;练篮球的大刘,初中的时候因为太胖被校园霸凌,练了篮球之后个子窜到一米九,以前欺负他的人又说他“四肢发达,只会打架”;还有练排球的小楠,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细,练排球是为了矫正腿型,却被隔壁班的同学起外号叫“瘸子体育生”。
“别人觉得他们是E等生,他们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张野那天带我去操场,指着正在跑圈的孩子们说,“我刚接这个班的时候,问他们将来想考什么大学,没人说话,过了半天有人说‘能上个专科就行’,还有人说‘毕业去当保安呗,反正我们体育生除了体力好啥也不会’。”
我那时候刚好在做“基层体育生生存现状”的选题,本来是想拍点训练的素材就走,结果当天下午就被陈默怼了一顿,我在沙坑边给他拍跳远的照片,他跳完过来翻我相机,看到我拍的都是他踩线的镜头,直接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别拍了,反正你们写出来就是‘体育生连步点都踩不准,还想考大学’,对吧?”
我没跟他争辩,只是从包里翻出了我高中时候的运动员证——我以前也是练中长跑的,因为数学偏科,高三才转的体育生,那时候我们班主任跟我说“你要是能靠体育考上本科,我头朝下绕操场走三圈”,后来我考上了体育学院的新闻专业,毕业之后专门写基层体育的故事,就是想给像我当年一样的体育生,说句公道话。
陈默盯着我的运动员证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又跳了一次,那天风很大,他落地的时候沙子溅了一脸,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鞋头已经磨破了个洞。
跑道上没有“E等赛道”
转变是从去年的市中学生运动会开始的。 之前三中的最好成绩是团体第三,拿第一的永远是一中的重点班——人家的体育生都是从初中就定向培养的,文化课也不差,不像三中的E班,都是“半路出家”的“问题学生”,张野赛前给他们开动员会,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跑道不分ABCD班,谁跑的快,谁就是第一。”
我跟着他们拍了整个冬训,至今想起那段日子,都觉得浑身发冷,冬天的早上五点,天还全黑着,操场的路灯昏黄,林晓已经站在跑道上热身了,她的800米一直卡在2分26秒,离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只差1秒,可这1秒,她卡了整整半年。
“再晚就赶不上达级赛了,拿不到二级证,我连北体的报名资格都没有。”她那时候跟我说,她妈已经放话了,要是今年拿不到二级证,就不让她练了,让她去读个卫校,毕业去医院当护士,为了这1秒,她每天早上要跑8组400米间歇,每组必须控制在1分10秒以内,差一秒就多跑一组。
零下三度的天,我裹着羽绒服站在跑道边,冻得脚都麻了,她穿着单薄的训练服,跑完一组就扶着栏杆喘气,睫毛上的霜结了一层,头发上的汗滴下来,落在衣领上,很快就变成了小冰碴,有一次跑最后一组的时候,她刚冲过终点就直接栽倒了,下巴磕在跑道上,缝了两针,第二天戴着口罩又出现在了操场,口罩上面露着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说“昨天最后一组跑了1分08,值了”。
陈默的问题是步点不准,他爆发力强,最好成绩能跳7米10,可一到正式比赛就踩线,十次有八次都是红牌,张野给他录慢动作,一帧一帧地数步数,从助跑区到起跳板,一共18步,每一步的距离都用粉笔在跑道上画了点,让他踩着点练,陈默每天跳20组,跳完了就自己扒沙子,把起跳板附近的沙子扫平,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钉鞋是网上买的二百多块钱的基础款,鞋头磨破了就用胶水粘,粘了又破,张野把自己以前在省队集训时发的钉鞋给他,那鞋是碳纤维底的,市价要一千多,陈默死活不肯要,张野就说“借你的,等你拿了市冠军再还我,还要加利息——利息就是你将来考个好大学,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当榜样”。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练4×100米接力的时候,一开始这群孩子谁也不服谁,都觉得自己跑的快,接棒的时候要么抢要么掉,练了半个月,成绩还不如高一的小孩,张野急了,给他们每个人都蒙了眼睛,说“别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队友的速度,你们是E班的,是一个整体,不是单打独斗的散兵游勇”。
就这么蒙着眼练了一个月,他们的接棒时间比之前快了0.8秒——0.8秒是什么概念?在短跑里,足够差出三四个名次了。
市运会那天,我在看台上,看着E班的孩子一个个从跑道上冲下来,拿的金牌一块接一块,林晓的800米跑了2分23秒,冲线的时候直接扑到张野怀里哭,说“我达级了,我妈不会不让我练了”;陈默最后一跳跳出了7米23,破了保持了五年的市纪录,裁判举白旗的时候,他直接跪在沙坑里,半天没站起来;4×100米接力最后一棒是陈默,他接棒的时候还在第三位,最后五十米连超两个人,冲线的时候把接力棒举得老高,看台上E班的孩子喊得嗓子都哑了,连校长都站了起来鼓掌。
最后算团体总分,三年E班比第二名的一中重点班多了23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校长拿着奖杯,对着话筒说:“我以前对E班有偏见,觉得你们是差等生,今天我给你们道歉——你们是三中的骄傲。”
那天晚上他们在操场聚餐,买了一堆炸鸡和可乐,陈默举着可乐罐,对着全班喊:“以前别人说我们是E等生,今天我们拿了第一!跑道上没有E等赛道,我们也不是E等生!”所有人都跟着喊,喊到最后,好多人都哭了,张野坐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眼睛也红了。
所谓“E班”,只是人生的另一种起跑姿势
市运会拿了冠军之后,E班的孩子腰杆硬了不少,但张野却给他们泼了冷水:“体育成绩好不算完,高考还要过文化课线,别以为拿了二级证就稳了,文化课不过,照样考不上大学。”
以前E班的早自习,一半人在补觉,从那天之后,早自习再也没人睡觉了,张野给他们搞了“E班互助小组”:陈默数学好,以前打工的时候还当过家教,就负责给大家补数学;林晓语文好,作文经常拿满分,就负责讲文言文;张野还找了自己北体的同学,有学英语的,学政治的,周末免费给他们上网课。
我周末去他们教室拍素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重点班:以前上课永远睡觉的大刘,捧着英语书背单词,背一个拍一下篮球,说“这样记得牢”;练排球的小楠,以前数学只能考30多分,陈默给她补了三个月,模考考了82分,她给陈默买了一瓶功能饮料,红着脸说“默哥,你比以前的数学老师讲的还好”;林晓的英语还是差,她就把单词写在手腕上,训练间隙就抬起来看,跑圈的时候嘴里也碎碎念着单词。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次家长会,以前E班的家长会,到勤率只有一半,很多家长觉得“我家孩子是体育生,丢人,不好意思来”,那次家长会,32个家长全到了,陈默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腿还有点瘸,手里攥着陈默的金牌和奖状,跟张野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张老师,我以前觉得这孩子废了,天天打架,不学习,我都放弃了,没想到他还能拿冠军,还能考大学……我给你鞠个躬吧。”
张野赶紧扶住他,说:“叔,这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我没帮什么忙,这些孩子不比别人差,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们,他们也能行。”
那天我站在教室后面,鼻子特别酸,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对体育生的偏见,好像练体育的,天生就是“差等生”,是“走捷径的人”,可只有真正接触过才知道,体育哪里是捷径?普通学生每天学八个小时,他们要练四五个小时的训练,再挤四五个小时学习,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在跑圈,别人在玩的时候他们在补文化课,他们的“捷径”,是用磨坏的钉鞋、拉伤的肌肉、掉过的眼泪,一点点堆出来的。
我自己也是体育生出身,我太懂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了,高中的时候,我数学只能考40多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你要是能靠体育考上本科,我头朝下绕操场走三圈”,那时候我也觉得,练体育好像是件丢人的事,是成绩差的人才会选的退路,直到我第一次站在跑道上,冲线的时候全班都在给我加油,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事。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跑道,传统的文化课是一条,体育是另一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起跑的姿势不一样而已,那些被贴上“E等生”标签的孩子,不是不行,只是他们的天赋,刚好没有长在那张文化课的答题卡上,而是长在了跑道上,长在了沙坑里,长在了球场上。
从三年E班出发,人生的赛道才刚开跑
今年六月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张野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消息,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32个人!全部过了本科线!12个过了一本!8个拿了二级证!林晓考上北体了!陈默考上华师大了!”
我盯着屏幕,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林晓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她妈现在逢人就说“我女儿是北体的,将来要当运动员的”,再也不说“练体育嫁不出去”的话了;陈默考了华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他说毕业之后要回三中当体育老师,“像野哥一样,带更多像我一样的‘问题学生’”;大刘考了省体院的篮球专业,暑假的时候去给小学生当篮球教练,赚的钱给他妈买了个新手机;小楠考了师范大学的排球专业,她说将来要当排球教练,教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小孩打排球,“让他们知道,就算腿不好,也能跑能跳”。
毕业那天,他们给张野送了一件定制的球衣,正面印着“三年E班”,背面印着“杀老师”,号码是“E”,张野穿着那件球衣,和他们在跑道上拍了毕业照,所有人都把钉鞋举在头顶,笑的特别灿烂,陈默把之前张野借给他的那双钉鞋,擦得干干净净的,还给了张野,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写着“野哥,我拿了市冠军,也考上大学了,利息我记着,将来回来还”。
上个月我收到林晓的微信,她在北体的校运会上拿了女子800米的亚军,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北体的训练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牌,背景是北体的塑胶跑道,她配文说:“从三中E班的煤渣跑道,到北体的塑胶跑道,我跑了三年,还要跑更远。”
还有陈默,暑假的时候回三中帮忙带高一的体育生,拍了一张和小队员的合影,站在沙坑旁边,眉眼还是很凶,但笑起来的时候,和当年的张野一模一样,他跟我说,现在高一的体育班,也叫E班,班训是他写的:“跑道无等级,人生无E等。”
其实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冠军吗?是赚大钱吗?”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三年E班的故事,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也不是走什么升学捷径,而是给你一个机会——给那些在传统评价体系里不被看好的孩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给那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少年,一个重新站起来的底气,它告诉你,只要你肯跑,只要你肯拼,就没有什么“E等人生”。
动漫里的三年E班,是一群被放弃的吊车尾,在杀老师的陪伴下,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现实里的三年E班,是一群被贴上标签的体育生,靠自己的汗水,活成了自己的光。
而这样的故事,在全国的每一个操场上,每一条跑道上,每一个体育班里,都在发生着,那些抱着钉鞋奔跑的少年,那些在沙坑里一次次起跳的身影,那些在球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孩子,他们从来不是什么“E等生”——他们只是还在跑,还在跳,还在朝着自己的方向,一点点往前赶。
毕竟,人生的赛道那么长,谁是赢家,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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