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手机里至今还留着百度贴吧的APP,置顶的关注栏里,第一个就是“江苏苏宁吧”,身边的朋友总笑我:“都2024年了,还有人逛贴吧?再说江苏队都没了三年了,你刷啥呢?” 我每次都只笑不答,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过时的论坛板块,藏着我从18岁到25岁的整个青春,藏着一群陌生人最纯粹的热血与善意,藏着一团哪怕球队不在了,也从来没熄灭过的蓝色火焰。
刷到江苏苏宁吧的那个下午,我成了奥体看台上的“蓝血人”
我第一次进江苏苏宁吧,是2016年9月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我刚到南京读大一,人生地不熟,连食堂的窗口都没摸全,唯一的执念就是去奥体中心看一场江苏队的比赛——我老家在苏北的小县城,小时候跟着爸爸在电视上看舜天的比赛,“江苏战斗”的口号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到了南京,说什么也要去现场喊一喊。 那时候苏宁刚接手球队大半年,球票紧俏,我一个新生找不到买票的渠道,抱着试试的心态搜了“江苏苏宁吧”,刚点进去就被顶在首页的“客场战上港观赛团招募帖”晃了眼,帖子里说,吧里组织球迷一起坐大巴去上海,包球票包往返车费,还送应援巾和腕带,我咬咬牙花了180块钱报了名,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当天晚上就接到了一个叫阿哲的学长的电话,他是吧里的观赛团负责人,说话带着南京人特有的爽利:“小老弟啊,周六早上八点奥体东门集合,别迟到啊,穿蓝色衣服!”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场景,九月的南京还热得冒热气,奥体东门的广场上站了乌泱泱一片穿蓝衣服的人,阿哲举着个写着“苏宁吧观赛团”的蓝色牌子,脖子上挂着个小喇叭,看见我就挥挥手:“这边这边!”他给我递了一条印着“苏宁战斗”的蓝白应援巾,还有一瓶冰矿泉水,说“第一次来吧?别拘谨,都是自己人”。 那天的比赛我们1-2输了,但是看台上的歌声和喊声从来没停过,我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据说是从甲A时代就跟着江苏队跑的老球迷,喊到激动处就拍我肩膀,小伙子大点声啊!我们输了也不能输气势!散场的时候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阿哲拉着我跟十几个吧友一起去吃路边的小龙虾,大家坐成一排,骂裁判骂失误,骂着骂着就聊起了各自的生活:有人是刚工作的程序员,有人是跟我一样的大学生,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师傅,甚至还有个从苏州特意赶过来的高中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南京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有了“自己人”,后来我成了苏宁吧的常客,几乎每个主场都跟着吧里的观赛团去看球,从奥体东门的集合点,到北看台的固定区域,再到散场后必去的龙虾馆,我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吧友,也慢慢把“江苏苏宁”这四个字,刻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吧里不只有90分钟的比赛,还有藏在帖子里的烟火人间
没逛过球迷贴吧的人,总觉得这种地方就是一群人瞎聊球,今天骂教练明天喷球员,除了足球啥也没有,但只有真正待过的人才知道,江苏苏宁吧更像一个藏在网络里的“邻里社区”——足球是敲门砖,但真正把大家拧在一起的,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我印象最深的是吧友老陈,老陈是南京本地人,四十多岁,在奥体附近的富春江东街开了家叫“蓝焰龙虾馆”的小店,吧里的人几乎都去过他店里吃饭,老陈的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江苏队赢球,吧友来吃饭全单打八折,还免费送一扎酸梅汤,我第一次去他店里是2017年亚冠小组赛,我们主场3-2赢了全北现代,散场后我跟阿哲几个人晃悠到他店里,刚进门就看见老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舜天时期的球衣,站在柜台后面喊:“赢了吧?我就知道!今天啤酒随便喝,我请!” 那天晚上老陈跟我们坐一起喝到半夜,他说他从1994年江苏加佳打甲B的时候就开始看球,那时候主场在五台山,他攒半个月的零花钱才能买一张最便宜的票,站在看台上晒得满头汗也觉得开心,后来舜天冲超,再到苏宁接手,他的龙虾馆也从路边的小推车,变成了上下两层的门面,店里的墙上贴满了各个时期的球票根、球衣、还有跟吧友的合影,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个签名足球,是2016年特谢拉来南京的时候,他托吧里的志愿者帮忙签的。 “我这店能开起来,一半靠的是吧里的兄弟捧场。”老陈每次说这话都要摆手,“什么球迷不球迷的,大家都是喜欢江苏队的自己人,能凑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比啥都强。” 除了吃吃喝喝,吧里的温情事儿更是数不过来,2019年的时候,有个叫“小宇”的吧友发了个求助帖,说他三岁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治疗费还差二十多万,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吧里求助,帖子发出来不到三个小时,就被吧主顶成了置顶,下面的回复没有一个质疑的,全是“怎么捐?”“我是学生,捐50块钱给孩子买糖吃”“我在医院上班,需要帮忙找床位直接说”。 我那时候刚实习,工资不高,转了200块钱过去,留了个“加油”的评论,后来吧里专门成立了个捐款监督小组,每天更新捐款数额和治疗进展,短短三天就凑了26万,小宇后来发了个感谢帖,贴了孩子在病床上比耶的照片,配文说“等孩子好了,我带他去奥体看球,跟叔叔阿姨们说谢谢”,那帖子盖了三万多楼,全是吧友的祝福,我刷着刷着就红了眼。 还有日常的小事:临近期末,学生吧友发个“求高数复习资料”,不出十分钟就能收到好几个网盘链接,都是吧里的学霸整理好的;有人找工作,发个帖子说自己学土木的,有没有吧友能内推,第二天就能收到好几个私信;甚至有人失恋了,半夜在吧里发个“好难受”,半小时后就有吧友约他出来吃烧烤喝啤酒,骂醒一个算一个。 我那时候就常想,很多人说球迷是“一群不理智的疯子”,但其实我们比谁都懂生活的重量,足球只是一个纽带,把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凑到一起,我们为赢球欢呼,也为彼此的生活撑腰——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连接,才是球迷社群最珍贵的地方。
那个冬天的置顶帖,成了所有人不敢轻易碰的伤疤
我从来没想过,那样热闹的苏宁吧,会有一天被一条只有两个字的帖子刷屏。 2021年2月28号,我刚在上海的公司加完班,挤在下班的地铁上,习惯性地点开苏宁吧,一眼就看见了吧主“金陵蓝魂”发的置顶帖,标题就两个字:“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点进去一看,一楼只有一张模糊的官方公告截图:“江苏足球俱乐部有限公司宣布停止所属各球队的运营”,下面的回复翻了十几页,全是问号:“???别闹”“今天不是愚人节啊”“我刚买的新赛季球衣还没发货呢”。 我攥着手机站在地铁车厢里,手心全是汗,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旁边的阿姨以为我不舒服,给我递了张纸巾,我摇摇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是没听过传言,夺冠之后的那个冬天,关于苏宁欠薪、要解散的消息就没停过,但我们总抱着侥幸:再怎么说也是刚拿了中超冠军的球队,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我们还在吧里讨论新赛季的引援,讨论要不要组织亚冠观赛团,讨论等疫情过去了,一起去客场给球队加油——可所有的期待,都在那天变成了泡影。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回南京的高铁,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奥体东门,那天的风特别大,广场上站了好多穿蓝色球衣的人,我一眼就认出了老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舜天球衣,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阿哲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来了至少有两百个吧友,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喊口号,没人闹事,就坐在台阶上,有人带了啤酒,递过来一罐,碰一下,就仰头喝一口,有个穿2020赛季冠军球衣的高中生,坐在台阶上哭,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季票,还没来得及用呢,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走,去我店里,我请你吃龙虾,管够。” 那天晚上,蓝焰龙虾馆坐得满满当当,全是吧里的人,没人聊战术,没人骂球员,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故事:有人说第一次看球是跟爸爸一起,现在爸爸走了,他还是习惯每个主场来奥体转转;有人说他跟女朋友就是在苏宁吧认识的,打算当年结婚,还想请球队的球员当证婚人;还有人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给我们看,有夺冠那天的大合影,有客场看球的大巴车,有散场后一起吃夜宵的狼狈样子。 我喝了好多啤酒,喝到吐,吐完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奥体中心的灯,突然就想起2020年夺冠的那天,那时候也是在苏州,赛会制不让进场,吧里组织了两百多号人,租了个投影仪,在体育中心外面的广场上看直播,那天零下三度,大家裹着羽绒服,围着围巾,跳着喊着,最后夺冠的时候,所有人都抱在一起哭,把围巾往天上扔,旁边的烧烤摊老板都被我们吓着了,免费送了二十串烤面筋,我们在大街上唱队歌,唱到嗓子发哑,觉得那是我们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可谁能想到,距离夺冠才过去101天,我们的球队就没了。 那天之后,吧里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人删了贴吧APP,有人把球衣叠起来放进了衣柜最底层,还有人说“再也不看中国足球了”,我也很久没逛吧,每次点进去,看见满屏的怀念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网上那时候好多人说风凉话:“资本足球就是这样,赚够了就跑,球迷太真情实感了,至于吗?” 我每次看见都想跟他们吵,但最后都忍住了,我想说,至于的,我们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个“江苏苏宁足球俱乐部”的工商注册名,不是赞助商的logo,不是老板的身家——我们在乎的是在看台上喊到沙哑的嗓子,是为了一场胜利熬的夜,是跟陌生人因为一个进球抱在一起的瞬间,是我们整个青春里,最热血最纯粹的那部分。 这些东西,不是资本说拿走就能拿走的。
吧没凉,人没散,蓝焰换了个地方接着烧
很多人以为,球队解散了,江苏苏宁吧也就凉了,但事实是,三年过去了,这个吧不仅没凉,反而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我现在每天还是会刷一会儿苏宁吧,内容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赛前预告,没有了战术分析,也没有了赢球后的狂欢帖,但多了很多烟火气。 老陈还是会经常发帖,晒他店里的新菜,说“吧友来还是八折,啤酒管够”,偶尔也会发点牢骚,说最近生意不好做,下面的回复全是“周末就去捧场”“老板加油”,阿哲现在当爸爸了,经常发他女儿踢足球的视频,小姑娘穿的是缩小版的2020赛季冠军球衣,跑起来像个小蓝精灵,吧友们都在下面喊“未来的江苏女足之星”。 吧里还组织了个“苏宁吧老友队”,每周六都在河西外国语学校的球场踢球,成员从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到五十多岁的老球迷都有,我上个月还去凑了个数,踢了半场就累得喘得像狗,老陈当守门员,还戴着当年吴曦的队长袖标,扑球的时候差点闪着腰,被我们笑了好久。 我们还自己办了个“蓝焰超级联赛”,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有八支队伍,都是吧友组成的:有刚毕业的上班族凑的“打工人队”,有南京本地高校的学生队,还有老球迷组成的“老炮队”,冠军奖杯是吧友凑钱做的,叫“蓝焰杯”,上面刻着每一届冠军的名字,每年决赛那天,就跟过节一样,好多吧友带着家属来加油,老陈免费拉了两箱龙虾和一扎啤酒过来,大家坐在场边边吃边看,喊得比职业比赛还起劲。 每年的2月28号,还是会有很多人自发去奥体东门坐一会儿,不用组织,不用通知,大家都默契地穿蓝色衣服,带点应援物,聊聊天,看看球场的灯,没人闹事,也没人哭天抢地,就是老朋友们聚聚,说说最近的生活,说说又发现了哪家好吃的馆子,说说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 更让我感动的是,吧里的公益组一直没散,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们组织了一次“蓝焰公益行”,给连云港灌云县的一所乡村小学捐了50个足球,20套球衣,还有好多文具和课外书,那个小学的体育老师给我们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孩子们穿着印着“江苏苏宁吧”的蓝色球衣,在土操场上跑着踢比赛,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 视频发在吧里的那天,盖了两万多楼,最高赞的评论是:“你看,蓝焰没灭,只是换了个地方烧。”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久,突然就红了眼。 我以前总觉得,球迷的信仰要依附于一支球队,一个俱乐部,要有冠军,要有胜利,才算圆满,但现在我慢慢明白,真正的足球文化,从来不是在高管的办公室里,不是在赞助商的合同里,也不是在奖杯陈列室里——它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在每一个愿意为了足球付出时间和热情的球迷心里,在孩子们穿着蓝色球衣奔跑的操场上。 江苏苏宁吧早就不是一个用来聊比赛的论坛了,它是我们这群人的“精神自留地”,是我们存放青春的地方,是我们不管走多远,回来都能找到“自己人”的家。
前几天我又去了老陈的龙虾馆,他店里的墙上还是贴满了球票和球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个乡村小学的孩子们送的手绘贺卡,上面画着一群穿蓝衣服的小朋友踢足球,旁边写着“谢谢叔叔阿姨,我们也爱足球”。 老陈给我端了一盘十三香龙虾,说:“你看,咱们的球队没了,但喜欢足球的人还在,蓝焰就灭不了。” 我剥了个虾,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喊着“苏宁战斗”的夏天,只要还有人愿意把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江苏苏宁吧就永远不会散,那团蓝色的火焰,就会一直烧下去。 烧在球衣的褶皱里,烧在龙虾馆的烟火里,烧在每一个普通人的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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