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一个周六,我顶着38度的高温跑到北京昌平城郊的骥翼马术俱乐部，原本以为要见的是那位曾经站在奥运赛场领奖台旁、西装笔挺的国家马术队教练毛立新，没想到在马房门口先撞见了个蹲在地上的“黑大叔”：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正攥着一个7岁小男孩的脚踝调整脚蹬的高度，抬头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小孩的马术靴上。
要不是身边的工作人员提醒,我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和马夫没什么区别的人，和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带领中国马术队实现团体赛历史性突破的功勋教练联系在一起，而过去6年时间里，毛立新确实主动撕掉了“国家队教练”的光鲜标签，一头扎进了曾经被视为“贵族运动”的马术普惠推广里，成了上千个普通孩子的马术启蒙老师。
从奥运赛场到泥泞马房，他把“贵族运动”的架子拆了
1998年就进入国家马术队的毛立新,人生前20年的轨迹完全是标准的“精英体育路线”：当运动员拿过全运会冠军，当教练带队打过两届奥运会，2015年还作为核心专家参与了国家马术队的东京奥运备战计划，按照原本的职业路径，他接下来大概率会在国家队教练的位置上干到退休，拿更多国际奖牌，成为行业里公认的“泰斗级”人物。
但2016年的一次偶遇,彻底改变了他的职业选择，那年他去河北沧州做基层马术调研，在一个养马场遇到了当时11岁的男孩浩浩，浩浩爸爸是马场的饲养员，家里条件不好，浩浩从小就喜欢趴在围栏上看别人骑马，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骑家里养的拉货马，摔过好几次也没改了爱骑马的瘾，毛立新问他为什么不去马术俱乐部学，浩浩低着头抠手指头说：“我问过，一节课580，我爸一个月工资才3000，还要供我妹妹上学，学不起。”
那天毛立新在马场站了半个小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带了这么多年顶尖运动员，打了这么多国际比赛，可绝大多数中国人提起马术，第一反应还是“有钱人玩的运动”，整个中国2016年注册的青少年马术选手加起来还不到300人，就算国家队能出一两个奥运冠军，这个项目在中国也根本算不上“活了”。
回去之后他就提交了辞呈,拿出自己大半积蓄在北京昌平开了第一家面向普通家庭的马术俱乐部，专门把课程价格压到了150块钱一节课，还开了10个公益名额，免费给家庭困难但喜欢骑马的孩子提供训练机会，浩浩就是第一个公益生。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来俱乐部训练,现在18岁的他已经长到了1米85，去年刚拿了全国青少年马术锦标赛场地障碍赛的季军，已经拿到了国家运动健将的称号，今年还有机会参加国家队的选拔，提起毛立新，浩浩说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毛立新拉着他的手摸马的脖子，告诉他“骑马不分有钱没钱，只要你尊重马，马就会认你当搭档”。
我特别认同毛立新说过的一句话：“所谓的‘贵族运动’从来都是别人给马术贴的标签，马术的本质是人和生命的对话，和钱没有关系。”过去几十年我们对马术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穿定制的马术服、骑几十万的进口马才算玩马术，可毛立新偏要把这些虚头巴脑的架子全拆了：他的俱乐部里允许孩子穿普通的运动鞋上课，也用本地改良的矮马给零基础的孩子当训练马，甚至有牧区来的孩子穿着民族服饰骑马，他也从来不会说一句“不合规矩”。
教骑马先教“尊重”，他的马术课从来不止教技术
在毛立新的俱乐部里有一条铁规：所有学员上课前必须自己给马刷毛、清理蹄子、备鞍，哪怕是家里有保姆跟着的小孩，也不能让别人代劳，谁违反了这条规则，就算技术再好也不准参加比赛。
我采访当天就碰到了这么一件事：一个10岁的小男孩上完课把缰绳扔给教练就想走，被毛立新拦了下来，原来小男孩刚才跳障碍的时候马踩滑了把他摔了下来，他起来就踢了马肚子两脚，觉得是马耽误了他训练，毛立新没骂他，只是拉着他到马厩里，递给他一根胡萝卜让他喂马，然后问他：“你摔的时候是不是吓哭了？那马踩滑的时候它也吓了一跳啊，它刚才腿都抖了，你有没有感受到？”
小男孩攥着胡萝卜站了半天,突然就哭了，主动伸手摸了摸马的脸说“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孩家里是做企业的，之前在别的俱乐部学了两年马术，教练都顺着他，脾气一直特别骄纵，来了毛立新这里三个月，变化特别大，上次和妈妈去菜市场，看到卖小动物的还主动说要给流浪猫买猫粮。
毛立新总说,他教骑马最不看重的就是技术进步快不快，“技术不好可以练，但是如果连对生命的尊重都没有，骑得再好也不是个合格的骑手”，去年有个妈妈带着有轻度自闭症的儿子来找毛立新，说孩子平时根本不和人说话，就喜欢看动物世界里的马，问能不能学骑马，毛立新当时就免了孩子的学费，每周亲自带他两次课，一开始小孩连马都不敢碰，毛立新就陪着他坐在马厩门口给马喂草，喂了三个月，小孩终于敢摸马的脖子了，又过了半年，小孩第一次骑上马背的时候，回头对着站在旁边的妈妈笑了一下，那个妈妈当场就哭了，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自己独立控马慢走了，平时也愿意主动和俱乐部的其他小孩说话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体育培训太功利了，不管什么项目，家长送孩子去的第一句话都是“多久能拿奖”，教练教学的第一目标也是出成绩，好像学体育就是为了拿证书、考学加分，但毛立新的马术课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他会花半节课的时间给孩子讲马的习性，会让孩子观察马的情绪，会告诉孩子“马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工具，你们要一起完成比赛，而不是你指挥它干活”，这种教育本质上是生命教育，比拿多少冠军都有价值。
走过30年弯路才懂：中国马术的未来不在奥运奖牌，在千万个骑在马背上的普通孩子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马术队第一次在家门口参赛，当时整个行业都沸腾了，觉得我们终于要在马术项目上和欧美国家一较高下了，可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我们最好的成绩是团体赛第12名，和顶尖水平差了一大截，当时毛立新是国家队的助理教练，他说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我们的马不好、教练水平不够，于是花大价钱买进口马、请外教，可十几年过去，差距还是没缩小多少。
直到开始做青少年推广,毛立新才想明白问题出在哪：“人家欧美国家学马术的孩子有几百万，我们才几百个，就算把所有资源都堆给这几个顶尖运动员，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人才厚度啊。”
这几年毛立新除了开自己的俱乐部,还在做“乡村马术公益计划”，专门去内蒙古、甘肃、河北的牧区和农村学校开免费的马术兴趣班，用当地的改良马当训练用马，还自己出钱给当地的老师做培训，2022年他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的一个乡村小学，遇到了13岁的女孩娜仁，娜仁从小就骑家里的马放羊，骑术特别好，但是从来没有接受过规范的训练，毛立新给她做了一年的远程指导，去年娜仁代表内蒙古参加全国民族运动会，拿了民族马术项目的冠军，现在已经被选进了国家青年队。
“很多牧区的孩子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他们对马的理解比很多城市里花几十万学骑马的孩子深多了，以前只是没有机会接触正规训练，我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个门给他们打开。”毛立新说，截至2023年底，他的公益计划已经覆盖了17所乡村学校，培养了近2000个农村孩子学习马术，其中有12个孩子已经进入了各省的专业队。
我特别认同毛立新的一个观点：中国体育很多项目都陷入了“金牌焦虑”的误区，总觉得只要拿了奥运冠军就算项目发展得好，可实际上没有群众基础的项目就是空中楼阁，一旦那几个顶尖运动员退役，整个项目马上就会滑坡，毛立新现在做的事看起来很慢，可能10年之内都不会出一个奥运冠军，但他是在给中国马术扎根，等现在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牧区的孩子长大了，中国马术才真的有和欧美抗衡的底气。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6年，他给中国体育趟出了另一条路
这几年毛立新听到的质疑声从来没断过：以前国家队的老同事说他“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放着国家队教练的体面工作不做，去给小孩当“孩子王”；还有人说他搞公益是作秀，就是为了给自己的俱乐部打广告捞钱，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这6年把自己以前攒的几百万积蓄差不多都投进了公益项目里，现在开的车还是2015年买的旧SUV，一年跑六万多公里，一半都是去各个乡村的公益点跑出来的。
他给我看过一条微信,是去年一个学员妈妈发给他的：“毛教练，我家孩子以前特别娇气，摔一跤就哭，现在学了两年马术，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500米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还拿了第三名，他说‘我骑马摔那么多次都不怕，跑个步算什么’，谢谢您。”毛立新说，就是这些瞬间，让他觉得自己选的路没错。
“我当了20年专业教练，拿过的奖牌摞起来有半人高，但是那些奖牌带给我的成就感，都比不上看到一个原本自卑的孩子骑在马背上笑的样子，也比不上听到自闭症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消息。”毛立新说，他现在的梦想不是带出奥运冠军，是未来10年，能让中国有100万个普通孩子能骑得起马，“到那时候，我们不用特意找人才，人才自己就会冒出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站在俱乐部的草地上，看到毛立新骑着一匹矮脚马，带着十几个孩子在草地上慢跑，风把他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俱乐部的围墙上刷着他写的一句话：“马背之上，人人平等。”
其实不止是马术,整个中国体育都需要更多毛立新这样的人：我们已经有太多盯着金牌的教练，太多赚快钱的商业培训机构，却太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慢的、普惠的、真正关注人成长的事，毛立新可能不是最成功的奥运教练，但他一定是中国马术历史上会被记住的人，因为他给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项目，接上了中国的地气，接上了千万普通孩子的梦想，而他走的这条路，其实也是中国体育真正该走的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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