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曼谷那个飘着芒果糯米饭香气的下午，我本来是去当地的业余排球馆蹭场打球，一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在体育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男人：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泰国女排旧训练服，蹲在场边给十来岁的小队员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周围几个来打球的本地球迷认出他，隔着半个场馆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挥挥手，露出一口白牙，半点名帅的架子都没有，我后来上去搭话，他的中文比我想象中流利太多，还从包里掏出个画着京剧脸谱的兔爷给我看：“刚从北京回来，给我家姑娘带的，她点名要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起加提蓬的时候，总喜欢给他贴各种各样的标签：“泰国排球教父”“冯坤老公”“曾经的北汽女排主教练”，但很少有人真的去问过，他自己眼里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在排球场上待了半辈子，他见过东南亚露天训练场正午的毒太阳，也见过北京冬夜场馆里暖黄的灯光，他打过最野的业余排球，也站过最高的领奖台，他的人生本来就是一本关于排球的、最鲜活的传记。
临危受命的“泰国排球教父”：我见过最穷的国家队，却打出最燃的比赛
很多人知道加提蓬的名字，都是从2009年亚锦赛开始的：那一年名不见经传的泰国女排3:1击败了蔡斌带领的中国女排，首次拿到亚锦赛冠军，赛后加提蓬抱着队员在赛场上哭的镜头，成了那届赛事最经典的画面，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接手泰国女排的时候,那支队伍到底有多穷。
1997年加提蓬刚接队的时候，泰国女排连亚洲三流都算不上，打东南亚锦标赛都经常输给越南、印尼，队员全是从农村选出来的小姑娘，很多人连100块人民币一双的专业排球鞋都穿不起，训练场地是政府租的半露天球场，下雨的时候就只能搬到体育馆的走廊里练垫球，连个像样的球网都没有。“那时候我每个月的工资折合成人民币也就3000块，一半要给队员买鸡蛋和鱼补营养，”加提蓬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有个叫维拉万的小姑娘，家在海边的渔村，连学费都交不起，我帮她垫了三年的学费，后来她成了泰国女排的队长，现在还在我的青训营当教练。”
我一直觉得，加提蓬对于泰国排球的意义，丝毫不亚于郎平对于中国女排的意义，他不是凭空造出了一支强队，而是把“我能赢”的信念，种进了每一个泰国排球人的心里，以前泰国人觉得排球就是个玩的项目，没人觉得他们能赢中国队、赢日本队，但加提蓬带着队员每天练8个小时，没有战术板就拿树枝在地上画，没有训练视频就自己拿着录像机录国际比赛的画面反复看，2012年伦敦奥运会落选赛，泰国女排差1分就能打进奥运会，赛后队员哭成一片，加提蓬站在场边跟她们说：“没关系，我们今天输了1分，明年就赢回来10分，奥运会我们迟早能去。”后来2020年东京奥运会，泰国女排第一次拿到奥运入场券，已经退居二线的加提蓬坐在看台上,哭得比场上的队员还凶。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资本堆出来的，没有钱就出不了好成绩，但加提蓬的故事偏要打这种论调的脸，我见过他早年的训练笔记，封皮都磨破了，里面用泰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写满了各个队员的技术特点，连谁来例假的时候会肚子疼、谁不喜欢吃咖喱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把每一个队员当家人看的真诚,比几百万的训练器材有用得多。
跨越山海的爱情：当传奇二传遇上传奇教练，排球是最好的红娘
加提蓬和冯坤的爱情，曾经是排球圈最轰动的一段佳话，我之前问过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冯坤动心的，他笑得特别不好意思：“2001年亚锦赛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打球，就觉得这个二传手怎么这么聪明，传球的思路跟别人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跟这样的人一起讨论排球，该有多好。”
那之后每次国际比赛碰到中国队，加提蓬都会主动去找冯坤打招呼，一开始是聊战术，后来慢慢聊生活，知道冯坤喜欢吃泰国的芒果干，每次来中国打比赛都会带一大包，2014年两人在北京办婚礼的时候，郎平是证婚人，半个排球圈的人都来祝贺，加提蓬在婚礼上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东西，一个是排球，一个是冯坤，现在我两个都有了。”
2015年加提蓬出任北汽女排主教练的时候，争议特别大，很多人说他是“靠老婆上位”，觉得他一个泰国教练，根本带不好中国的队伍，我当时跟着北汽女排跟队采访了半个月，才知道那些骂他的人有多离谱：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场馆的，先把场馆的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再把每个队员的训练计划摆在凳子上，队员训练的时候他就拿着个小本子记，连曾春蕾的腰伤哪一天犯了、每次要做20分钟康复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冯坤怀着老大，加提蓬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就赶回家给她做冬阴功汤，连调料都是从泰国带过来的，队里的队医跟我说，加提蓬那段时间每天只睡5个小时，一半时间给队伍，一半时间给老婆,从来没喊过累。
2017年全运会，加提蓬带着北汽女排拿到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冯坤和刚满一岁的儿子抱到了领奖台上，他说这个奖牌有冯坤的一半，我那时候就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把职业和个人绑定，觉得他是冯坤的老公，所以他的成绩都不算数，但实际上，两个同样热爱排球的人凑在一起，本来就是1+1大于2的事情，他们的爱情从来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两个顶尖的排球人,互相照亮了对方的路。
人生下半场：做中泰排球的“摆渡人”，比拿冠军更重要
现在的加提蓬，一半时间在泰国搞青训，一半时间在北京陪家人，日子过得特别舒服，我去年在什刹海的露天排球场又碰到过他一次，他穿了件红色的中国队运动服，跟一群退休的大爷打3对3，扣了一个好球之后叉着腰笑，冯坤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场边吃冰棍，旁边的大爷大妈根本不知道他是曾经的泰国女排主教练，就觉得这个老外球打得好，打完之后拉着他要下次再组队，他乐呵呵地答应,还请所有人喝北冰洋。
他现在很少去管职业队的比赛，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中泰排球的青训交流上：每年他都会带泰国的U16、U18女排来中国打友谊赛，也会送中国的年轻教练去泰国学习他们的“小快灵”打法，2023年他带泰国U18女排去福建打交流赛，输给了福建青年队，赛后他拉着福建队的教练聊了两个多小时，问他们怎么练后排防守，一点名帅的架子都没有，他还自己掏钱在泰国建了三个免费的青训营，给那些家里穷的孩子提供训练装备和学费，去年的时候他还捐了100套排球装备给云南的山区小学，他说：“不管是中国孩子还是泰国孩子，只要喜欢排球，就应该有机会打。”
我之前问过他，这辈子拿了那么多冠军，还有什么遗憾吗？他想了想说，唯一的遗憾就是2012年没带泰国女排打进奥运会，但现在觉得也没关系，“我现在带的这些小孩，说不定再过五六年就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我拿不到的冠军，他们能拿到。”
很多人觉得，搞体育的人这辈子最高的追求就是拿金牌，但加提蓬不这么想，他跟我说，“排球不是谁赢了谁就厉害，是你打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想打，还能因为打排球开心，这才是最厉害的。”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看体育比赛，总是盯着金牌数，盯着积分榜，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输赢，而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加提蓬这辈子，通过排球改变了泰国女排的命运，通过排球找到了自己的爱人，现在又通过排球把两个国家的排球人连在了一起，这样的人生,比拿多少个奥运冠军都有价值。
那天在什刹海的排球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加提蓬的小女儿跑上场，抱着他的腿要他教自己垫球，他蹲下来，拿了个软排球，一点一点教女儿动作，冯坤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周围的大爷大妈在旁边笑着喊“好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排球最滚烫的模样：它不分国籍，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都是热爱排球的同路人，而加提蓬，就是那个把这份热爱，从泰国带到中国,又从职业赛场带到普通人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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