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刘清漪备战巴黎奥运的训练视频,17岁的姑娘在练习垫上连做20个托马斯全旋,落地时脚滑狠狠摔在地上,没等教练伸手就自己蹦了起来,抹了把汗笑着说“再来一遍”,我盯着屏幕上她膝盖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旧疤,忽然就想起2021年在广州石牌村碰到的那个叫阿泽的男孩,那天他也是在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跳着同样的动作,裤腿磨破了洞,膝盖上的疤和刘清漪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破坏舞”这个名字,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只知道它的官方名叫霹雳舞、Breaking,是街舞里最讲究力量感的舞种,直到阿泽蹲在路边灌冰可乐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圈内老人都爱叫它破坏舞,你看我们跳起来咚咚砸地板,像要把地砸穿似的,其实我们要破坏的哪里是地板啊,是别人嘴里那句‘跳这个的都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我在城中村的“舞房”里,第一次见把地板砸得咚咚响的“野路子”
2021年夏天我去石牌村拍街头运动的选题,傍晚六点多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厂哥厂妹拎着打包的炒粉往出租屋走,放了学的小孩举着五毛钱的冰棍追着跑,村口那块不足10平米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阿泽在做头转,整个人倒立着靠头顶支撑,身体像陀螺似的转了十几圈,落地的时候脚边的灰尘都被扫起来一层,周围的人举着手机喊“好”,还有路过的外卖小哥停了车,掏出手机拍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单还没送。
那天阿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跳完舞他蹲在路边擦汗,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顺口问他这是霹雳舞吧,他摇了摇头笑:“我们更爱叫破坏舞,够劲,符合我们野路子的气质。”
那天我跟他在路边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这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就是他们这群跳破坏舞的小孩的“公共舞房”,村里房租便宜,住了不少外来务工的年轻人,最早是两个20多岁的老大哥在这里练,后来慢慢吸引了附近十几岁的小孩跟着学,阿泽就是14岁的时候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有人跳破坏舞,“当时就看傻了,原来人还能这么玩,当天我就回去搜了视频,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倒立,第二天脖子疼得抬不起来。”
我那时候对破坏舞的印象还停留在综艺里光鲜亮丽的选手,穿得潮酷,在专业的舞房里对着镜子练,有老师教,有队友陪,但阿泽说他们这群“野路子”,最早连个防滑垫都没有,直接在水泥地上练风车,练一次裤子磨破一次,膝盖摔得流血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有次我练头转没稳住,后脑勺直接磕在地上,晕了好几分钟,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摸我的头,还好没破相,不然下次比赛没法露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我却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道浅浅的疤,忽然有点鼻酸。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去报个专业的舞房学?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贵啊,我爸妈都是在厂里打工的,供我读书都够难的了,哪有钱给我学跳舞?他们知道我跳这个都不同意,说我不务正业,要是知道我还要花钱学,腿都给我打断。”
“我跳坏了17双鞋,3块练习垫,我妈以为我在外面打架”
阿泽的经历,几乎是国内早期破坏舞爱好者的共同缩影。
他初中第一次在学校文艺晚会上跳破坏舞,台下的老师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扭来扭去不成体统”,第二天班主任就找他谈话,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搞这些“社会上的东西”,他爸妈在服装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看见他膝盖上的伤以为他在外面跟人打架,收了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舞鞋,扔在垃圾桶里,说“再跳就别进这个家”。
他不敢跟爸妈吵,就每天放学偷偷躲在小区的地下车库练,冬天地下车库漏风,他穿个薄卫衣练20分钟就满头汗,脱下来的衣服能拧出水,夏天蚊子多,每次练完腿上都是一片红包,车库的保安大叔刚开始赶他走,后来看他每天都来,还特意给他留了一盏灯,“大叔说我比小区里那些天天泡网吧的小孩强,还给我递过矿泉水,说我以后肯定能跳出名堂。”
阿泽给我翻过他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堆了17双磨破鞋底的运动鞋,还有3块磨穿了表层的防滑垫,他拿起一双鞋边都磨烂了的小白鞋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拿市里比赛季军的时候穿的,“那时候我攒了半年钱才买了这双鞋,比赛前一天我擦了三遍,结果跳风车的时候鞋底直接磨破了,我光着脚跳完了全程,下来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血泡,但是拿到奖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疼。”
那次比赛他拿了500块奖金,回家的时候给妈妈买了条围巾,给爸爸买了两瓶酒,爸妈没说什么,但是晚上他听见妈妈在客厅跟爸爸说“孩子要是真喜欢,就让他跳吧,总比出去鬼混强”,那天他躲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坚持的东西,好像快要被人认可了。
我见过太多人对破坏舞甚至整个街头文化有偏见,觉得跳这个的都是染着头发、文着身的不良青年,觉得他们就是为了装酷、博眼球,但我在阿泽身上看到的,是比很多按部就班读书上班的人更强的韧性:为了练一个动作,他可以重复摔几百次,直到肌肉形成记忆;为了攒钱买一块好的练习垫,他打了两个月暑假工,每天在太阳底下发传单,晒得脱了一层皮;他的手机屏保是国外的破坏舞选手,他说“我也想有一天,能站在国际的赛场上,让别人知道中国的小孩也能跳好破坏舞”。
我那时候就觉得,那些说破坏舞是“混混游戏”的人,根本不懂这项运动的内核,它哪里是叛逆啊,它是最朴素的不服输:你说我不行,我就偏要做出点成绩给你看;你说这个东西上不了台面,我就偏要把它跳到最大的舞台上,所谓的“破坏”,首先打破的就是自己的极限,你得熬得过身上的疼,熬得过别人的白眼,才能跳得出自己想要的动作。
从“街头混混的游戏”到亚运正式项目,这一步我们走了30多年
2023年杭州亚运会把破坏舞列为正式比赛项目的时候,阿泽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消息,连着三个感叹号,说“姐,我们终于熬出头了”,我跟他一起买了票去杭州看比赛,那天女子组决赛,刘清漪出场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阿泽坐在我旁边,举着应援棒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刘清漪稳稳落地拿到金牌的时候,我转头看见他满脸都是泪。
散场之后我们往场馆外走,路边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模仿刘清漪的动作,阿泽看了手痒,脱了外套就上去跳了一段,周围路过的观众都停下来给他鼓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学这个,姐姐太酷了,哥哥也太酷了”,阿泽停下来的时候,小女孩跑过去给他递了个棒棒糖,说“哥哥你跳得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西湖边吃夜宵,阿泽攥着那个棒棒糖跟我说,他小时候跟别人说他跳破坏舞,别人都问“是不是就是街头耍猴的那种?”,现在他可以大大方方跟别人说,我跳的是亚运金牌项目。“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刘清漪,她才17岁,就可以站在这么大的赛场上,有专业的教练,有国家队的支持,我们那时候哪敢想啊,能有个不被人赶的地方练舞就不错了。”
其实破坏舞传入中国已经有30多年了,上世纪80年代,美国电影《霹雳舞》传入国内,掀起过一阵霹雳舞热,但很快就被贴上了“不良文化”的标签,很长一段时间里,跳破坏舞的人只能在地下车库、公园角落、城中村的空地上偷偷练,被保安赶、被路人指指点点是常有的事,直到2020年国际奥委会宣布把破坏舞列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这项“见不得光”的街头运动,才终于走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我一直觉得,任何一项小众运动的破圈,从来都不是靠运气,是一代又一代的爱好者熬出来的,30年前那些在街头偷偷练舞的年轻人,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热爱的东西有一天能登上奥运赛场,但他们还是坚持跳了,摔了无数次,被骂了无数次,慢慢把这个小众的爱好,变成了被全世界认可的正式体育项目,他们没有喊过什么口号,只是默默用自己的行动,打破了所有人的偏见。
那天我跟阿泽说,你们才是最厉害的人,你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别人嘴里的“不务正业”,变成了现在的“为国争光”,他笑着摆了摆手说,不是我厉害,是我们所有跳破坏舞的人都厉害,大家一起熬,才熬到了今天。
别再神化“叛逆”,破坏舞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特立独行
现在阿泽在广州开了个小小的公益舞房,就在石牌村附近,专门收城中村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不收学费,只收一点水电费,舞房的墙上贴满了学员的获奖证书,还有刘清漪的海报。
他的学员里有个12岁的小女孩,叫朵朵,之前有点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在厂里打工没时间管她,每天放学就自己蹲在路边发呆,后来跟着阿泽学破坏舞,学了半年,现在敢上台比赛了,上次拿了广州少儿组破坏舞比赛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次主动抱着妈妈哭了,朵朵妈妈现在每次来接孩子,都给阿泽带点自家做的包子,说“要是没遇见你,我家朵朵不知道还要闷多久”。
阿泽说他开这个舞房,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专业的运动员,就是想给这些小孩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小时候就是没人管,要不是碰到破坏舞,我可能早就跟着别人去混社会了,现在我就想让这些跟我一样的小孩,有个爱好,有个念想,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发光。”
现在经常有人说,破坏舞的内核是叛逆,是特立独行,是跟主流对着干,但我在阿泽和他的学员身上,从来没看到什么所谓的“叛逆”,我看到的是坚韧,是善良,是不服输的劲儿,是哪怕出身普通,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的生命力。
所谓的“破坏舞”,从来不是要破坏什么规则,更不是要跟世界对着干,它要破坏的,是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你出身普通就别做梦了”“你跳这个就是不务正业”“你不可能成功的”,它要打破的,是所有刻板的偏见,是“你应该做什么”的既定人生路线,它的内核其实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跌倒了就爬起来,输了就再来一次,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到光里。
前几天阿泽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报名了巴黎奥运会的志愿者,明年要带着朵朵一起去现场看破坏舞的比赛,“我要让朵朵看看,她喜欢的东西,现在是全世界最棒的体育项目,她以后也能站在那样的赛场上。”
我看着他发过来的视频,视频里朵朵正在舞房里练风车,小小的身影在练习垫上转得飞快,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啊,它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机会,让你哪怕出身普通,哪怕没有钱没有背景,也能靠自己的热爱和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破坏舞从城中村的水泥地跳到亚运赛场,再跳到明年的奥运赛场,背后是无数个像阿泽、像朵朵、像刘清漪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用自己的脚,踩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们破坏了旧的偏见,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孩,不用再躲在地下车库练舞,不用再被别人说“不务正业”,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破坏舞,我要把它跳到最大的舞台上,那些曾经被人看不起的“叛逆”,终于活成了照亮更多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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