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我在厦门做一场业余自由搏击赛的志愿者,第一次在后台见到小阮的时候,彻底打破了我此前对举牌女郎的所有刻板印象,那天后台没有空调,36度的高温里,她脱了10厘米的细高跟蹲在墙角,脚后跟上贴了两个磨得起毛的Hello Kitty创可贴,手里攥着个凉透的韭菜鸡蛋包子,就着矿泉水往下咽,脸上的亮片眼影因为出汗花了一块,和她擂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们看到的举牌女郎举着牌子走台的30秒,不过是她们职业人生里最微小的一个切片,聚光灯背后的故事,远比你想象的要鲜活得多。
别被擂台上的30秒骗了:她们的工作远不止举着牌子走一圈
很多人提到举牌女郎,第一反应就是“花瓶”“靠脸吃饭”“走两步就能赚钱”,可真的接触过这个群体你就会知道,这份工作的辛苦程度,一点不比坐在格子间996轻松。 就拿小阮参加的那场赛事来说,赛事下午2点开始,她早上9点就到了现场,先配合主办方拍2小时的宣传物料,要站在烈日下对着镜头保持微笑,换3套不同的比赛服装,连喝水的时间都被压缩到5分钟,11点开始化妆做造型,发型要固定得纹丝不动,妆面要保证出汗不花,连指甲的颜色都要和赛事主视觉匹配,12点开始彩排走位,每一局的举牌路线、停留的位置、微笑的角度都有明确要求,走错一步就可能挡住直播镜头,影响整场赛事的播出效果。 正式比赛的4个小时里,12局比赛,每局间隙她要举着1.5公斤重的号码牌绕场走一圈,剩下的时间要站在擂台边角保持站姿,不能玩手机、不能随便坐下、不能垮脸,哪怕脚已经磨出了泡,哪怕腰已经酸到直不起来,只要镜头扫过来,就得立刻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那天赛事结束的时候,小阮脱鞋的时候袜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她疼得直掉眼泪,还得笑着和主办方对接下次的活动时间。 比身体累更让人难受的是时不时来的恶意,小阮说有次在外地比赛,散场的时候有个观众过来堵她要微信,她礼貌拒绝之后,对方翻着白眼说“装什么清高?穿成这样出来抛头露面,不就是给人看的?”,类似的话她听了太多,刚开始还会委屈,后来已经学会了笑着怼回去:“我穿成这样是工作要求,你没素质可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一直觉得,对举牌女郎的“花瓶”偏见,本质上是一种职业傲慢,你只看到了她们走台的30秒,却看不到她们提前十几个小时的准备,看不到她们脚磨破了还硬撑的职业素养,更看不到她们作为赛事流程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承担的现场互动、氛围调动的作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轻松的工作,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从来都不丢人。
从舞蹈生到格斗爱好者:她们选择这份职业的理由,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问过小阮,为什么放着舞蹈老师的工作不做,要来做举牌女郎?她的回答特别实在:“赚钱多啊。” 小阮是学民族舞出身的,毕业之后进了本地的一个艺术团,每个月工资3200块,扣完社保到手还不到3000,在厦门这个城市,交完房租就剩1000块吃饭,那时候她妈妈查出来糖尿病,长期吃药要花钱,弟弟还在上高中,学费生活费也要她贴补,根本撑不下去,偶然看到举牌女郎的招聘,一天的酬劳是800-1500块,相当于她在艺术团小半个月的工资,她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刚做的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怕亲戚朋友看到说闲话,后来我妈第一个月的药钱是我走了3场秀赚来的,我弟弟的学费也是我自己赚的,就觉得没什么丢人的。”小阮说,那段时间她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12场赛事,有时候一天要赶两个城市的场,高铁上化妆是常事,最累的时候在高铁站的椅子上坐着就能睡着。 和小阮为了生计入行不同,我认识的另一个举牌女郎阿梓,完全是因为热爱,阿梓是体育学院散打专业的,大三的时候打业余赛摔断了膝盖,没办法走职业选手的路,就来做了举牌女郎,用她的话说“不能上台打,能站在擂台边看着也开心”,阿梓做举牌女郎的时候,口袋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备用护齿,看到刚入行的新手选手姿势不对,她还会在台边偷偷喊“抱架!抬胳膊!”,有次一个小将被打懵了,还是她在边儿上提醒的防守,最后反败为胜,赛后那个小将专门过来给她送水,说要不是她提醒自己早就输了。 我见过太多人揣着恶意揣测举牌女郎的入行动机,觉得她们要么是想赚快钱,要么是想傍大款,可实际上我认识的这些姑娘,要么是在为家里扛责任,要么是在为自己的热爱找出口,她们比很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们的人,要坦荡得多,也努力得多,职业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你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是工作,人家站在擂台上举牌子也是工作,谁也不比谁高贵。
被凝视、被标签化:她们要跨过的偏见,比你踩过的坑还多
做举牌女郎这几年,小阮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个工作是青春饭,吃不了几年”“做这个的都不正经,以后不好嫁人”。 之前她谈了个男朋友,谈了快一年见家长,对方妈妈知道她做举牌女郎,当场就拉下了脸,饭吃到一半就说“我们家是正经人家,娶媳妇要娶踏实过日子的,你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我们接受不了,要不你就辞了,要不就别和我儿子来往了”,那天她从男朋友家出来,哭了一路,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赛事现场,笑着走完了全程,后来她和那个男生分了手,她说“我没有偷没有抢,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没必要为了别人的偏见放弃自己的生活”。 这种偏见不止存在于现实里,网上更甚,随便刷一条举牌女郎的视频,评论区里永远有不堪入目的留言:“多少钱一晚?”“穿这么少不就是给人看的?”“赚的钱干净吗?”,之前还有人拿UFC举牌女郎的薪资说事,说她们一场赚几万块,比很多底层选手赚的还多,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钱,可实际上UFC的举牌女郎选拔标准极其严苛,不仅要求外形条件,还要会至少两门外语,有极强的应急反应能力,能应对全球直播的各种突发状况,她们的薪资配得上她们的能力。 我一直觉得,对举牌女郎的恶意,本质上是一种带有性别歧视的凝视,总有人觉得女性展示外貌就是“不检点”,女性抛头露面就是“不正经”,可他们从来不会去问,这些姑娘背后有什么故事,她们为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只会凭着一个刻板标签就随便给人定罪,这种偏见,才是这个社会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聚光灯总会暗,但她们的人生,从来不只属于擂台
去年我再见到小阮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接赛事的活动了,她用这几年攒的钱开了一家民族舞工作室,专门教小朋友跳舞,每天穿着宽松的舞蹈服,素着脸给小朋友压腿,脸上的笑容比擂台上的时候还轻松,她说现在工作室的收入稳定了,妈妈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弟弟也考上大学了,偶尔有熟悉的主办方喊她去走秀,她还会去,不过不是为了赚钱,是喜欢擂台那种热闹的氛围。 阿梓现在也不做举牌女郎了,她考了格斗裁判证,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业余赛事裁判,还开了一家女子防身术培训班,专门教女孩自保的技巧,已经收了200多个学员,她说之前做举牌女郎的时候,看到太多女孩被骚扰不敢反抗,就想着要教更多女孩保护自己,现在也算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还有之前被男朋友家长嫌弃的萌萌,现在做了健身博主,抖音上有60多万粉丝,专门科普女性力量训练,每天拍视频鼓励女孩不要被身材焦虑绑架,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之前有个格斗赛事平台做过调研,参与调研的举牌女郎里,72%的人都有自己的第二职业,60%的人计划未来3年转行做体育相关的创业,只有不到10%的人会把举牌女郎当成长期职业,举牌女郎不过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是她们渡过难关、靠近热爱的一个跳板,从来不是定义她们人生的标签。 前几天我刷到小阮的朋友圈,她晒了自己刚交了首付的房子,配文写着“终于给我妈安了个家”,配图里的她穿着运动服,素着脸,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想起2021年厦门的那个夏天,她穿着亮片裙,踩着10厘米的高跟鞋,举着号码牌走在聚光灯下,那时候的光是打给赛事的,而现在她的光,是自己给自己的。 其实举牌女郎从来不是什么擂台的装饰品,她们和你我一样,都是在为了生活打拼、为了热爱奔赴的普通人,别用你的刻板印象,去定义别人的人生,毕竟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熬了多少夜,摔了多少跤,才走到你面前,那些你以为的“青春饭”,不过是她们为人生攒下的第一桶金,那些你以为的“偏见标签”,最终都会变成她们往前走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