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上赛季英超现场的素材时,我翻到了在酋长球场拍的一段视频:阿森纳2-0锁定欧冠名额的终场哨响之后,全场6万多人齐声大合唱萨姆·史密斯的《Unholy》,导播镜头扫过VIP看台时,穿着oversize阿森纳球衣的萨姆正举着啤酒跟着蹦,脸上的笑亮得像场边的聚光灯,我身边的阿森纳球迷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知道吗?这小子小时候连校队都进不去,现在可是全英超最受欢迎的开场嘉宾。”
作为跑了8年民间体育和校园体育的写作者,我比普通人更清楚萨姆·史密斯的这段经历有多戳人:体育从来不是天生适合“跑得快、跳得高、身材好”的人的专属游戏,它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给那些曾经被它挡在门外的人,留了一扇可以自己推开的门。
被足球校队除名的胖小子:体育曾是他不敢碰的伤疤
萨姆·史密斯和体育的孽缘,要从他11岁那年说起。
他是土生土长的伦敦小孩,童年和所有英国男孩一样,最大的梦想是进足球校队,穿印有自己名字的球衣上场比赛,那时候他已经比同龄人胖一圈,为了凑够买球鞋的钱,他连续三个月不吃学校的下午茶,把钱攒下来买了一双35码的曼联球鞋,鞋舌上还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缩写“SS”,梦想着能穿上它在校队踢前锋。
试训那天的场景,他在2020年的《BBC人生访谈》里提过一次,说完之后对着镜头沉默了半分钟才缓过来:“我跑100米花了21秒,教练当着所有试训的男孩的面喊,‘你跑的比我们的门将还慢3秒,就你这个体型,我们队的队服要改大三个码才能套上你,别浪费时间了’。”旁边的男孩哄堂大笑,有人走过来抢过他手里的新球鞋,扔进了操场边的垃圾桶,还对着他喊“胖猪不配踢足球”。
他那天蹲在垃圾桶边翻了十分钟才把球鞋找出来,鞋尖踩得全是泥,他回家之后把球鞋锁在衣柜最里面,直到20岁红了之后收拾旧物才翻出来,鞋舌上的缩写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敢穿运动服上过体育课,每次自由活动时间他都躲在图书馆看书,听见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声就攥紧衣角,甚至连电视上的体育比赛都不敢看——他总觉得屏幕里那些跑跳的人,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嘲笑他的身材。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这种恐惧,去年我去广州一所中学采访运动会,亲眼看见一个14岁的胖女孩报了800米,跑在最后一圈的时候,看台上有男生扯着嗓子喊“这么胖还跑,丢不丢人”,她咬着牙冲过终点线之后,蹲在跑道边哭了半小时,班主任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安慰她,是说“早知道你跑这么慢就不让你报名了,浪费我们班的名额”。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每次遇到这种事都觉得特别无力: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不分贵贱”,但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体育早就被贴上了“门槛标签”:胖的人不配跑步,协调性差的人不配打球,年纪大的人不配玩滑板,性少数群体不配进更衣室,我们总把“更快更高更强”挂在嘴边,却忘了顾拜旦当年提出奥林匹克精神的时候,后面还有一句“最重要的是参与”,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本来就是人类为了感受快乐才发明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用来评判、嘲笑、排挤别人的工具了?
用跑步和拳击重建自我:体育成了他对抗焦虑的解药
萨姆·史密斯和体育的和解,是2015年的事。
那时候他刚拿了格莱美最佳新人奖,全网都在讨论他的身材、他的性取向、他的私生活,他每天要吃三种抗焦虑的药,酗酒,失眠,最长的一次连续36个小时没合眼,坐在家里的地板上盯着墙发呆,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是:“不用逼自己减肥,也不用逼自己符合别人的期待,去做点不用追求成绩的运动,哪怕每天只走100米也行。”
他最开始选的是跑步,每天早上6点绕着摄政公园跑,戴鸭舌帽戴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认出他,第一次跑的时候,刚跑了1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扶着路边的树咳嗽,旁边有个同样跑步的老奶奶停下来递给他一瓶水,说“小伙子刚开始跑吧?没事,我跑了10年,现在跑1公里还得歇两次呢”,那天他沿着摄政公园走了3公里,走得满头大汗,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第一次没吃安眠药就睡了8个小时。
后来他又开始练拳击,找了个退休的职业拳击手当教练,每周练两次,不是为了打比赛,就是为了发泄情绪,他在艾伦秀上说过一个细节:“有一次教练让我对着沙袋打,不用管姿势对不对,把心里的火气都打出来就行,我打着打着就想起了当年嘲笑我的那个体育老师,还有网上骂我胖的那些评论,我一边哭一边打,打了整整20分钟,手都打肿了,停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压在我心里十几年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遮掩自己的身材,也不介意别人说他胖,他敢穿着短裤在摄政公园跑步,敢在ins上发自己没修图的泳照,敢在演唱会现场脱了外套露出肚子上的赘肉,全场粉丝尖叫的时候,他笑着说“我知道我不瘦,但我现在特别喜欢我的身体”,2019年他去夏威夷冲浪,被粉丝拍到站在冲浪板上摔了七八次,最后终于站了10秒,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晒得黢黑,笑的特别傻。
我之前总被读者问:“我180斤,去健身房会不会被别人笑?”“我协调性特别差,学打羽毛球学了半个月还不会发球,是不是不适合运动?”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萨姆·史密斯的故事,我们现在对运动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运动就要有马甲线,跑步就要配速进6,打球就要打赢别人,好像达不到这些标准,你就不配运动,但实际上,运动根本不是用来内卷的工具,它是你和自己身体对话的方式:你跑的慢没关系,出拳软没关系,协调性差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你就是在掌控自己的身体,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变得更好”的底气,这才是运动最本质的意义。
站在体育赛场的中央:他把伤疤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2023年默西塞德德比之前,萨姆·史密斯作为利物浦的特邀嘉宾,去安菲尔德球场做开场表演。
那天他穿了一件宽松的利物浦11号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名字,11号是他11岁那年想进校队的时候,报给教练的想要的号码,他站在球员通道门口,对着全场4万多球迷唱《Stay With Me》,唱到副歌的时候,全场球迷跟着他一起大合唱,镜头扫到看台的时候,有个和他小时候一样胖的小男孩,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萨姆,我也进了学校的足球校队”。
表演结束之后他接受采访,对着镜头说:“我11岁的时候站在学校的足球场边,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人都告诉我胖人不配踢足球,不配站在体育场上,今天我站在全世界最有名的足球场中央,唱我自己写的歌,穿我11岁的时候想穿却穿不上的号码,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小孩,你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标准,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长得瘦,你也配站在赛场上,配拥有属于你的欢呼。”
他没有只停留在口头上,2022年他发起了一个叫“运动无标签”的公益项目,给英国200多所中小学捐了宽松的、不分性别的运动服,还创办了专门面向体重焦虑人群、性少数群体的免费体育训练营,项目成立到现在,已经有超过12000个孩子参与,我之前看过这个项目的纪录片,里面有个14岁的男孩叫汤姆,因为性取向和身材,之前从来不敢上体育课,连学校的运动会都不敢参加,后来参加了萨姆的训练营,现在是学校轮椅篮球队的主力,他给萨姆写了一封信,说“我第一次觉得,我也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萨姆把这封信裱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每次有人去做客,他都会拿出来给人看。
去年我去浙江采访一个民间篮球联赛,遇到了一个200斤的女孩打后卫,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但是投篮特别准,一场比赛拿了22分,她告诉我,她之前不敢打篮球,怕别人笑她胖,直到看到萨姆·史密斯在安菲尔德的表演,她才鼓起勇气去报了小区的篮球班,现在每周打三次球,“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打球我开心就行”。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体育圈所谓的“正能量”:冠军拿金牌的故事,运动员破纪录的故事,普通人练出马甲线的故事,但萨姆·史密斯的故事,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正能量”,他没有拿过冠军,没有破过纪录,甚至现在跑5公里还要28分钟,但他让更多被体育挡在门外的人知道:原来我这样的人,也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也可以站在赛场上。
别让体育变成少数人的游戏:我们需要更多萨姆·史密斯
我之前看过一份教育部的调研数据,有接近30%的中学生“不喜欢上体育课”,其中有一半的孩子是因为“觉得自己运动不好,怕被别人笑”,我们的体育教育,这么多年来始终在走“选拔路线”:体育课上永远是跑得快的孩子被表扬,跳得高的孩子被重视,那些身材不好、协调性差的孩子,永远是被忽略、被嘲笑的对象。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但如果我们的体育环境,始终对“不符合标准”的人充满恶意,那永远只能有少数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冠军,而是更多的萨姆·史密斯:是那些告诉胖孩子“你也可以跑步”的人,是那些告诉协调性差的孩子“你打不好球也没关系”的人,是那些把“体育是所有人的权利”这句话,落到实处的人。
回到我在酋长球场遇到的那个场景,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10岁左右的胖男孩,穿着阿森纳的球衣,跟着他爸爸一边走一边唱《Unholy》,他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但是他笑的特别开心,路过球场边的少年足球场的时候,他挣脱开爸爸的手,跑过去和别的小孩一起抢球,跑的满头大汗,没有人笑他胖,也没有人说他跑的慢。
我当时站在路边看了他很久,突然就想起了萨姆·史密斯锁在衣柜里的那双旧球鞋,11岁的他如果能看到今天的场景,应该也会很开心吧——他曾经因为体育受过的伤,最终变成了照亮更多小孩的光。
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你跑的有多快,跳的有多高,拿了多少奖牌,而是它能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健康还是有残疾,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底气,毕竟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是为了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运动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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