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梅雨季刚过的杭州，空气里还飘着樟树湿漉漉的香气，我去小河街道找朋友吃饭，路过巷口的露天篮球场时，最先注意到的是蹲在地上擦积水的赵久毅，他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篮球服，发带滑到了脖子上，身边围了七八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孩，其中圆脸蛋的小胖子脚边放着半瓶冒气的冰可乐，攥着抹布有样学样地擦地，没留神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笑得直拍地，赵久毅回头揉了把他的头发，也跟着笑，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到30岁的年轻人，已经在这片社区球场做了5年的篮球公益推广，没拿过一分钱政府补贴,甚至还倒贴了近20万的积蓄。
从校队边缘人到“街头篮球摆渡人”：没人规定热爱必须有门槛
赵久毅的篮球故事，起点说起来甚至有点“丧气”，高中时他是校队的替补后卫，1米78的个子在普通男生里不算矮，但放在篮球场上就成了天生的“劣势”，为了拼高三那年的市赛名额，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操场，绕着跑道跑10圈练耐力，对着墙拍2小时球练运球，3个月瘦了20斤，连校队教练都夸他能吃苦，可最终公布大名单那天，他还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久毅，对面后卫平均1米9，你上去防不住，别浪费时间了”，那天他抱着磨破了皮的篮球，在空球场坐到了后半夜，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都和“正经打球”没缘分了。
上大学之后他偶然去看了一场街头篮球路人王的杭州站比赛，亲眼看到一个1米65的男生靠着精准的三分和灵活的脚步，一路打赢了好几个1米9以上的对手，拿了分站赛亚军，那天他站在观众席里突然就哭了：“我以前太傻了，总觉得只有进职业队、打正式比赛才叫打篮球，凭什么啊？篮球又不是高个子的专利。” 毕业之后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班之后去小区楼下的球场打半小时球，可那段时间球场的矛盾特别多：跳广场舞的阿姨嫌打球吵，带孩子的家长怕被球砸，真正想打球的人经常连半个场地都占不到，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找居委会协调，前后跑了8次，终于谈下来了分时段开放的规则：早上6点到9点留给老人锻炼，下午3点到7点是孩子的活动时间，晚上7点到10点留给打球的人，他还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给篮筐装了静音缓冲垫，在场地边缘装了防护网，就为了少点矛盾。 我曾经问过他，本来上班就够累了，干嘛费这个劲？他笑说：“我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同样喜欢打球的人撑把伞，以前我总觉得热爱要有门槛，要够高、够快、够厉害才配打球，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热爱从来没有门槛，哪怕你投不进、跑不动，只要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你就配得上这片场地。” 说实话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他们的天赋和努力当然值得被歌颂，但我始终觉得，赵久毅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最鲜活的注脚，我们总说体育要大众化，可什么是大众化？不是逼着每个人都去跑马拉松、考运动员证书，是给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留一片场地，让他们不用怕菜、不用怕被嘲笑，哪怕只是随便拍两下球,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127场免费篮球课：他把“不放弃”三个字刻进了1000多个孩子的青春里
2020年疫情之后，赵久毅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辞掉年薪20万的互联网工作，专门做社区免费篮球课，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爸妈说他不务正业，朋友说他是一时脑热，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免费是幌子，迟早要割韭菜卖课”，可他不管，自己印了宣传单在小区门口发，说只要是6到16岁的孩子，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免费上课，不用交一分钱。 第一期课只来了7个孩子，其中还有个叫浩浩的男孩，天生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晃，是被妈妈硬拉过来的，浩浩妈妈说孩子以前上体育课总是跑最后一名，被同学笑了之后就再也不肯出门运动，在家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赵久毅当时蹲下来跟浩浩说：“你看哥也才1米78，在打球的人里算矮的，但是哥投三分特别准，只要你有自己的绝招，没人敢笑你。” 他专门去查了运动康复的资料，给浩浩设计了专属的训练计划：别人练运球练半小时，他练20分钟就休息10分钟；别人练习标准投篮姿势，他帮浩浩调整成重心偏右腿的发力方式，还特意给浩浩定制了护具，练了快半年的时候，浩浩第一次投进了三分球，当时整个球场的孩子都在欢呼，浩浩抱着赵久毅的腰哭，说“哥，我也能进球”，现在浩浩已经是社区少年队的主力投手，去年的街道联赛还拿了最佳射手，浩浩妈妈说孩子现在开朗了好多，上次学校运动会还主动报了100米跑步。 到现在为止，赵久毅的免费篮球课已经开了127场，教过的孩子有1000多个，他的课从来不会先教运球投篮，第一节课永远讲三个规则：第一，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嘲笑队友；第二，不管球技好不好，都要跟对手握手说谢谢；第三，打球的时候不许喊别人的外号，每个人都值得被尊重，他还给每个孩子都做了专属的成长手册，记录他们第一次进球、第一次打满全场、第一次帮队友补防的瞬间，手册最后一页永远写着一句话：“你不需要成为篮球明星，你只要成为敢跑敢跳的自己就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要么就是为了考试加分，要么就是为了拿奖升学，很少有人告诉孩子，体育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赵久毅的课其实没有教出什么专业的篮球运动员，但他教给孩子的“输了也没关系”“跌倒了就爬起来”“要和队友互相帮衬”，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有用，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赢，是教他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在摔了100次之后,还敢站在球场上迎接第101次投篮。
被质疑“作秀”的第5年：他用3块篮球场，给了成年人一个“逃离生活的避难所”
这5年里赵久毅听到的质疑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免费教课是为了涨流量，迟早要卖课赚钱；有人说他好好的班不上，天天在球场晃悠就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他装好人，“真有那么好心怎么不把自己的房子捐出来？”，他从来没解释过，只是默默又跟街道谈下了另外两个社区的场地，除了孩子的课，还开了成年人的夜场联赛，每周三周五晚上开放，只要你想打，不管多大年龄、什么职业都能来，不收一分钱。 老周是去年年底加入夜场联赛的，他是做设计的，当时公司项目黄了被裁员，老婆要跟他离婚，孩子的学费、房贷的催款短信堆在桌子上，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不想回家，甚至在钱塘江边坐了半宿，差点就跳下去了，路过球场的时候看见有人打球，他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赵久毅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哥，来打会儿？我们缺个人”。 老周说他上一次打球还是大学的时候，跑了5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压在心上几个月的大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之后他每周都来，打了三个月，状态慢慢回来了，后来找了新工作，薪资比之前还高，他主动给球场捐了20个新篮球，说“赵久毅的球场，救了我半条命”。 现在赵久毅的夜场联赛里，有每天改方案到凌晨的程序员，有送了一天外卖的骑手，有刚下夜班的护士，还有头发都白了的退休大爷，62岁的张大爷以前有高血压，每天都要吃降压药，打了半年球之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血压稳了好多，药量都减了一半，张大爷说：“以前退休了在家没事干，除了看电视就是打牌，浑身都是病，现在每周打两次球，饭都能多吃一碗。” 球场的维护费用、给孩子买的护具、免费的矿泉水，这些钱都是赵久毅自己接商演、卖定制篮球周边赚的，去年他算了算账，除了覆盖球场的开销，还剩了几万块钱，他全捐给了山区的小学，建了两个新的篮球场，他说：“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成不了篮球明星，能让更多的人有地方打球，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更多的是巷口球场的灯光，是进球之后的欢呼，是汗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现在的人活的太累了，在办公室你是员工是领导，在家里你是爸爸是儿子，只有在球场上，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管房贷有没有还，你就是你自己，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把手里的球投出去，就能获得最公平的快乐。 上个月我又去了趟小河街道的球场，赵久毅正在教一群银发老人拍球，小胖子浩浩在边上当小助教，老周下班刚过来，拎着一袋子冰可乐分给大家，夕阳落在球场的围网上，风一吹，满场都是笑声，赵久毅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社区都有这样的球场，每个想打球的人，下楼就能找到伙伴，不用花大几百去订场馆，不用怕被人嫌菜。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金字塔尖的体育偶像，缺的是赵久毅这样的“摆渡人”：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惊人的天赋，只是凭着一份热爱，把体育的光，拉到了每个普通人够得到的地方，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触手可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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