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顶着38度的高温跑到广东惠来的时候,县体育中心的露天操场上正闹得沸沸扬扬，一群晒得黢黑的半大孩子围着个高鼻深目的老外吵吵嚷嚷，有人举着半瓶冰汽水往他手里塞，有人拽着他的胳膊要他演示刚才教的马赛回旋，那个T恤全湿、脖子上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亮的老外，就是我这次要找的雷利亚。 要是放在20年前，你很难把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能说一口半溜潮汕话的老外，和当年葡超赛场上那个场均能跑12公里的边路快马联系到一起，1999年到2009年，雷利亚在葡超的吉马良斯队踢了10年边锋，和菲戈、C罗都在正式比赛里交过手，巅峰时期还进过葡萄牙国家队的大名单，2012年第三次十字韧带撕裂之后，医生直接给他的职业球员生涯判了死刑，那时候他才29岁。
从葡超赛场到县城操场：我的下半场没有终场哨
退役之后的雷利亚本来在葡萄牙波尔图郊区开了个小型青训营,带当地的小孩踢球，收入稳定，日子过得舒服，2018年他和朋友来中国旅游，顺路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看到一群小孩光着脚在土路上踢一个塞了报纸的塑料瓶，摔得膝盖流血还笑得特别开心，那一瞬间他突然动了念头：“葡萄牙的小孩从来不缺踢球的地方，也不缺教练，但是这里的孩子，可能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摸过。” 回国之后他没犹豫多久，就把青训营低价转卖给了朋友，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就来了中国，一开始他在广州的一家商业足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但是干了半年就主动辞了职：“那里的教练挑学生首先看家里条件，一学期学费要三万多，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进不来，教练教球也全是为了应付家长，根本不管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足球，这不是我想做的事。” 后来经一个做足球公益的朋友介绍，他来了粤东县城惠来，2019年的惠来连一块带正规草皮的足球场都没有，全县喜欢踢球的孩子只能在水泥地上凑局，摔一次就是一身擦伤，雷利亚刚来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不会用移动支付，第一次去小卖部买水掏出来欧元，老板以为遇到了骗子死活不肯收，还是旁边一个踢球的小男孩帮他付了3块钱，还花了一下午教他怎么绑定微信支付；学潮汕话的时候把“踢球”和潮汕话里的“踢桃（玩）”搞混，逢人就问要不要一起“踢桃”，闹了不少误会。 更难的是家长的不信任，很多人觉得这个老外跑到县城免费教球，肯定是另有所图，要么是骗钱要么是想搞什么噱头，雷利亚也不解释，扛着一袋子足球在操场站了整整3个月，每天给路过的小孩免费教颠球、传球，碰到没吃饭的小孩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包子，直到第三个月，开小卖部的陈叔才抱着试试的心态，把自己7岁的儿子送到了他手里，成了他的第一个学生。 我问他放弃葡萄牙的安稳生活跑到中国县城待着，后悔过吗？他挠挠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葡超踢了10年，拿过的奖杯加起来有十几个，现在那些奖杯全放在我葡萄牙家里的储物间落灰，但是我手机里存的800多条视频，全是小孩进球、训练的片段，每次看都比我自己当年踢进制胜球还开心，你说哪个更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的职业球员：要么去职业队当教练拿高薪，要么上综艺当解说赚快钱，再不然就是开个收费高昂的青训营“割家长的韭菜”，很少有人愿意沉到县城这种最基层的地方，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收入，天天晒得跟黑炭一样教普通人家的小孩踢球，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我们扪心自问，有多少人愿意像雷利亚这样，放弃光鲜亮丽的生活，去做这种看起来“没有回报”的事？雷利亚的选择，其实刚好戳中了中国足球最缺的那块短板——基层青训的土壤，从来不是靠砸钱就能堆出来的，靠的是一个个愿意扎根的普通人。
足球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每个爱踢球的孩子都该有场地
12岁的阿明是雷利亚的青训营里最特殊的一个孩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细了整整2厘米，走路的时候都有点跛，去年春天他第一次出现在操场边上的时候，雷利亚就注意到了他：他背着个破书包，站在树荫底下看别的小孩训练，看了整整一个星期，不敢上前一步，有人看他他就赶紧躲到树后面。 雷利亚喊他过来试试，他吓得扭头就跑，后来雷利亚买了个新足球，专门打听到他的家找上门，才知道他之前去过市里的一个商业青训营试训，教练捏了捏他的腿，直接跟他爸妈说“这孩子身体有缺陷，踢不了球，别浪费时间和钱了”，从那之后阿明就再也不敢提踢球的事，只能每天放学绕路到操场，偷偷看别人踢。 雷利亚当天就把阿明收到了自己的营里，还专门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次常规训练结束之后，都多留20分钟，陪着他练左腿的力量，从靠墙静蹲10秒开始，到后来的单腿跳、负重蹲起，一点点帮他补两条腿的力量差，阿明第一次颠球超过10个的时候，抱着雷利亚哭了快10分钟，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相信他能踢球。 去年年底的潮汕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惠来队最后一场对阵汕头队，离比赛结束还有5分钟的时候还是0比0，雷力亚顶着所有人质疑的目光把阿明换了上去，上场不到3分钟，阿明就接队友的传中，用不太灵活的左腿把球捅进了球门，那是整场比赛的唯一进球，下场的时候阿明一瘸一拐地扑到雷利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雷利亚这个1米8的大男人，也抱着他掉眼泪。 除了阿明，营里还有个11岁的女孩林晓，也是雷利亚“争取”来的，林晓的爸妈一开始坚决不让她踢球，说女孩子天天晒得黑黑的，跑起来疯疯癫癫的，将来不好找对象，雷利亚拎着两箱牛奶跑了三趟林晓家，还给她爸妈看中国女足夺亚洲杯的比赛视频，说“女孩子踢球也能拿冠军，也能有出息，你不让她踢，才是真的耽误她”，现在林晓是U12队的队长，去年还拿了潮汕赛区的最佳射手，她爸妈现在逢人就夸自己女儿踢球厉害，比家里的儿子还有出息。 我之前和国内不少青训从业者聊过，大家聊的最多的词就是“天赋”：挑苗子的时候首先看身高、看速度、看爆发力，稍微有点“不符合标准”的孩子，直接就被拒之门外，但我们好像忘了，足球本身就是一项包容的运动，梅西小时候还得过侏儒症，要是当年没有巴萨愿意给他治病，现在哪来的球王？雷利亚常跟我说，他教球从来不先看天赋，首先看孩子爱不爱踢球，只要热爱，就有无限可能，我们的青训搞了这么多年，总想“捡现成”的天才，却从来不愿意花时间给普通孩子机会，这才是最大的误区。
我想在中国教出能踢世界杯的孩子，这从来不是玩笑
现在雷利亚的青训营已经有87个孩子了,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16岁，针对低保户、贫困户的孩子，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球衣、护具，每年带孩子出去比赛的报名费、路费，大部分也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这几年他几乎没攒下什么钱，之前在葡萄牙踢球攒的积蓄，一大半都投到了青训营里。 有人说他傻，说他一个外国人，在中国费这么大劲，最后什么都落不下，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就凭你在县城教几个小孩，还想教出踢世界杯的球员？别做梦了”，每次听到这种话，雷利亚也不生气，他总说“葡萄牙全国才1000万人口，都能出菲戈、出C罗，能拿欧洲杯冠军，中国有14亿人，肯定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只是他们之前没机会接触正规的足球训练而已，我多教一个，就多一份希望”。 去年雷利亚的营里出了第一个被职业足校选中的孩子，14岁的陈宇被恒大足校的青训梯队选中了，走的那天，雷利亚把自己当年在葡超踢球时穿的签名球鞋送给了他，跟他说“出去了好好踢，要是将来能踢上职业，甚至能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别忘了回惠来看看，还有更多弟弟妹妹等着你教他们踢球”，陈宇抱着球鞋哭，说自己将来肯定要回来，跟雷利亚一起教小孩踢球。 雷利亚现在租的房子就在县体育中心旁边，一个月1000块钱的两居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比赛照片，还有他当年和C罗、菲戈的合影，他说现在惠来就是他的家，他打算在这里一直待到干不动为止：“我今年才39岁，还能再教30年，我就不信我教不出一个能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中国孩子。” 刚听到雷利亚说想教出能踢世界杯的中国孩子的时候，我其实也有点觉得不切实际，但是在惠来待了三天，看着那些小孩在操场上跑起来眼睛发亮的样子，看着雷利亚蹲在地上给小孩纠正动作、连额头上的汗滴到小孩背上都没察觉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件事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中国足球这些年走了太多弯路，我们花大价钱归化球员，花几十亿搞中超联赛，却从来没把心思放在最基层的青训上，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雷利亚这样的教练，要是每个爱踢球的孩子都能有正规的训练，我们何愁等不到中国足球崛起的那一天？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我和雷利亚还有几个小孩一起去操场旁边的小饭馆吃猪脚饭，雷利亚用筷子用得特别溜，还会跟老板说“多加点酸菜，少盛点饭”，他一边啃猪脚一边跟我说，等下半年他要攒钱给营里的小孩装一个淋浴间，现在小孩训练完一身汗，只能回家洗澡，冬天特别容易感冒。 夕阳照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他脖子上的哨子还挂着，晃来晃去的，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职业球员的比赛90分钟就结束了，但是我现在这场比赛，要踢一辈子，只要能让更多小孩踢上球，我就永远不会输。” 是啊，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是土路上踢塑料瓶的快乐，是踢进制胜球之后的眼泪，是雷利亚脖子上磨得发亮的哨子，是孩子们脚上补了又补的球鞋，这些最朴素的东西，才是足球真正的灵魂，也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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