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回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赶上天柱县村BA夏季赛闭幕，我在场边看到渡马镇“野猴队”的小伙子们抱着季军奖牌蹲在台阶上啃西瓜，晒得黢黑的脸上笑的牙都露出来了，队长陈默举着奖牌给开水果店的队员老周拍视频，说要把奖牌挂在他的水果店门口当活招牌，我突然就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他们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是个连队服名字都印错的新军，没人觉得这群凑出来的散兵能打出什么成绩。
凑出来的新军：连统一队服都是拼多多拼的
我去年春天到渡马镇做民间体育调研的时候,野猴队刚成立不到半个月。 队长陈默那年28岁，之前在东莞电子厂打了5年工，去年过完年回镇上开了家快递驿站，平时没别的爱好，收完件就抱着篮球去镇政府门口的露天球场打野球，当时刚好赶上村BA镇内预选赛报名，邻镇的队伍都报了两三个，渡马镇连一支能凑齐10个人的队伍都没有，陈默喝了两瓶冰啤酒，就在本地篮球群里喊了一句“想打村BA的来我驿站报名，赢了奖金吃火锅，输了我请喝凉粉”，最后凑了8个人，连轮换阵容都凑不齐。 这群人的成分说出来特别有意思：22岁的阿凯是刚毕业分配到镇小学的体育老师，大学打过大专联赛的替补后卫，是全队唯一有正式比赛经验的人；32岁的周明生在镇菜市场开水果店，大家都叫他老周，打了十几年野球，只会投三分，跑完全场就要喘十分钟；24岁的杨浩是镇消防站的专职消防员，退伍前在部队打过后卫，体能好到能连续跑三个全场不休息，但是投篮准度全看当天手感；剩下的还有两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生，一个在镇上开汽修店的95后，连陈默自己在内，8个人别说打配合，很多人连名字都叫不全。 队名是大家在球场边蹲着想出来的，有人说我们打野球都没章法，上蹿下跳像野猴子，不如就叫野猴队，全票通过，队服是大家拼单在拼多多买的，29.9元一件，印字的时候商家还把“渡马镇”印成了“渡玛镇”，拿到货那天大家笑了快十分钟，老周说“没事，反正别人看我们打球就知道是渡马的，字错了也没关系”。 他们第一次正式比赛我刚好在现场，对上的是邻镇打了5年的老牌队伍“凤城老男孩”，人家光替补就有6个，还有专门的战术板，野猴队这边第一节就乱了套，老周紧张到把球传给了裁判，陈默快攻的时候踩了自己的鞋带摔了个跟头，全场哄笑，最后输了22分，打完比赛大家蹲在球场边吃陈默请的凉粉，没人说话，最后还是老周先开的口：“明年再来嘛，反正我们是新军，输了不丢人，今年练一年，明年赢回来。” 我那时候见过太多临时凑起来的业余队伍，输一次就散了，本来以为野猴队也会是这样，没想到后来的一年，我每次去渡马镇，都能在球场看到他们的身影。
笨办法练出来的黑马：凌晨5点的球场和卖完水果的加练
没有教练,没有经费，没有专业训练场地，一群普通人想把球练好，靠的全是笨办法。 陈默把快递驿站的营业时间调成了早上8点到晚上6点，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在群里喊人起来练球，谁迟到就罚买当天的矿泉水，阿凯主动当起了临时教练，下了课就带着大家练基础：运球绕桩跑，定点投篮，防守滑步，两个高中生基础差，他就单独留到晚上加练，有时候练到学校食堂都关门，就带着小孩去自己宿舍煮面条吃。 老周的水果店每天下午6点收摊，他每次收完摊都要驮一筐刚进的西瓜到球场，给训练的兄弟们当补给，自己抱着篮球在边上练三分，别人都走了他还要再投100个才回家，我见过他手上的茧，因为天天搬水果磨的厚茧，投篮的时候磨得篮球皮都响，杨浩在消防站平时要值班出警，有时候出警回来已经晚上9点多了，他还要绕到球场投20个三分再回家，消防站的同事都笑他“着了篮球的魔”。 去年冬天黔东南下冻雨，球场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大家本来都说今天不练了，结果陈默拉了两桶热水到球场，几个人蹲在地上用热水浇冰，再用拖把拖干，就为了练两个小时的联防战术，那天所有人的手都冻得肿成了胡萝卜，老周回家煮了一大锅姜茶带到球场，大家捧着保温杯蹲在屋檐下喝，陈默说“明年要是打不进县赛，我们都对不起这两桶热水”。 他们没有专业的战术分析师，就刷抖音学CBA的战术，广东宏远的2-3联防，浙江稠州的快攻反击，看不懂的就反复拉进度条看，每次约别的镇打热身赛，都要找观众帮忙拍全程，打完了一群人挤在陈默的快递驿站里拉片，谁跑位错了，谁防守漏人了，谁投丢了该进的球，都直接指出来，谁也不生气，都是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大家的目标都一样：要赢球。 我去年年底和他们打了一场友谊赛，我本身也是业余篮球爱好者，打了快10年的后卫，本来以为赢他们很轻松，结果被杨浩防的第一节只拿了2分，老周连进4个三分，最后我们只赢了3分，打完我就和身边的朋友说，明年的村BA，这匹黑马肯定要冲出来。
打出来的名头：新军的胜利从来不是只有冠军
今年的天柱县村BA,野猴队是公认的最大黑马。 镇内预选赛他们一路全胜，以第一的身份打进县赛，第一场就对上了去年的季军邦洞街道队，对方有两个体院毕业的特长生，打了快6年的配合，赛前赔率都开到了1赔5，没人觉得野猴队能赢，第一节打完野猴队落后11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听见陈默和大家说：“怕什么？我们本来就是新军，输了也不亏，放开打，就算输也要让他们记住我们野猴队的名字。” 第二节回来阿凯连进3个三分，杨浩全程贴防对方的主力得分手，愣是让对方第二节只拿了2分，老周最后10秒接到传球，压哨投进三分，反超3分赢了比赛，那天全场的观众都在喊“野猴队”，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专门挤到场边，给他们塞了一兜自己家种的李子，说“小伙子们打得有血性，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我们渡马的篮球队赢邦洞的”。 后来他们一路打到半决赛，遇到了最终的冠军、连续3年拿县赛第一的凤城街道队，最后输了7分，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伙子站在台上，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拿到奖牌之后几个人抱着跳了起来，像一群拿到糖的小孩。 比赛结束之后我和他们一起去吃地摊火锅，老周抢着买了单，大家喝着冰啤酒聊到半夜，陈默说比赛的时候他看到场边有个穿12号球衣的小男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野猴队加油”，比赛结束之后小男孩还跑过来找他们签名，说以后也要进野猴队打球，现在阿凯已经把那个小男孩收进了自己带的镇小学篮球兴趣班，免费教他打球，说以后要培养成野猴队的“后备力量”。 我自己在上海打了快8年的业余篮球联赛，之前也碰到过一支叫“菜鸟队”的新军，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被我们赢了30多分，连快攻都能运丢球，结果第二年他们又来了，每个人都黑了一圈，明显是练了一年，最后半决赛把我们赢了，拿了联赛亚军，我当时输了球但是特别开心，我知道那种从不会打到会打，从输球到赢球的感觉有多爽，这就是新军最动人的地方：你知道他们不是天生的强者，但是他们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站到了你的面前。
新军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者的自留地
我写体育行业的内容快5年了,经常看到有人说，业余赛事里的新军都是来陪跑的，职业联赛里的新军都是来垫底的，没有底蕴的队伍根本走不远，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我反而认为，不管是民间赛事还是职业联赛，新军的存在，才是体育最有活力的根源。 什么是底蕴？底蕴从来不是天生就有的，是新军一场一场打出来的，30年前广东宏远刚进CBA的时候也是新军，没人觉得这支民营企业的队伍能拿冠军，现在他们成了十一冠王，是CBA最有底蕴的俱乐部；20年前浙江稠州的青年队刚成立的时候，都是十几岁的小孩，没人觉得他们能和老牌强队抗衡，今年他们拿了CBA总冠军，成了所有年轻人的榜样，放到民间体育更是这样，现在我们说的村BA老牌强队，几年前也都是没人知道的新军，要是没有源源不断的新队伍冒出来，赛事就成了老队伍的自娱自乐，慢慢就失去了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新军的存在，给了所有普通人参与体育的希望，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有天赋的人的事，普通人打不出什么名堂，但是野猴队这群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是开快递驿站的也好，开水果店的也好，消防员也好，小学老师也好，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花时间练，你也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拿到成绩，被所有人记住。 现在野猴队已经开始筹备明年的比赛了，他们新招了4个刚高中毕业的队员，轮换阵容终于凑齐了，队服也重新做了，这次终于把“渡马镇”的名字印对了，每个队员的背后还印上了自己的外号，他们说明年要打进黔东南州的比赛，要去台盘村的村BA主赛场打，还要在镇里开免费的少年篮球班，教更多的小孩打球，以后等他们打不动了，还有小孩接棒，野猴队要一直打下去。 什么是新军？我觉得不是刚成立的队伍就叫新军，是永远带着不服输的劲，永远敢往更高的地方冲，永远不害怕输的队伍，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放弃，这些精神从来不是只在奥运冠军、职业球员身上才有，在这些普通的新军身上，你能看到最鲜活的体育精神：没有经费就自己凑，没有教练就自己学，输了球就回去练，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敢站到赛场上，和比自己强的对手碰一碰。 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者的自留地，是所有热爱者的竞技场，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愿意站到赛场上，你永远都是自己人生赛场里的新军，永远都有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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