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特意抽了三天时间,坐了6个小时高铁转2个小时大巴,扎进了贵州榕江的村超现场,去之前我还刷到网上有人酸:“这不就是一帮农民瞎闹吗,踢得又不专业,有什么好吹的?”等我在现场挤了三个小时,汗湿了两件T恤,跟旁边挎着竹篮卖腌鱼的阿婆一起喊到嗓子冒烟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五个字:完全疯了,也太爽了。
那天的现场没有VIP座,没有高价黄牛票,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穿民族服饰的侗族姑娘举着手机拍直播,放暑假的小孩光着脚在过道上跑来跑去,开着房车从东北过来的大叔扛着相机喊得比谁都大声,场边的小吃摊老板免费给球迷递凉虾,连交警都站在路边笑着跟大家聊刚才的进球有多精彩,我身边的阿婆跟我说,她孙子今天也上场,是边锋,白天还在地里摘西瓜,换了球衣就敢跟比他高一头的小伙子抢球。“他说要踢进个球给我换只老母鸡当奖品嘞!”阿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在榕江待了3天:这里的“疯”,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很多人说村超是流量密码,是炒作,可你真的去当地走一圈就知道,这帮人对足球的疯,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我特意去了这次夺冠的车江一村队的更衣室,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球场旁边的一个旧仓库,连空调都没有,墙上贴满了他们这半年的训练计划表,旁边还贴着村里猪肉铺、卷粉店、五金店的赞助广告,加起来总赞助费还不到2万块钱,球队的守门员杨亚斌我印象特别深,他手上的茧子比我见过的所有职业球员都厚,不是练球磨的,是每天早上4点起来杀猪、砍猪肉砍出来的。 他跟我说,他今年38岁,踢了20年野球,以前没少被人笑:“一个卖猪肉的,天天抱着个足球瞎跑什么,能当饭吃?”以前村里没有球场,他们就在晒谷场踢,用两块砖摆个球门,踢坏了人家的菜要赔钱,踢到了小孩要挨骂,就这还踢得不亦乐乎,后来村超要办,全村人凑钱给他们修了个简易训练场,他每天卖完上午的猪肉,午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去练2小时扑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个创可贴继续上,上次半决赛他扑出了对方3个点球,下来的时候整个手套都被血染红了,他笑着说“没事,砍猪肉的时候受的伤比这重多了”,比赛结束后,全村人提着鸡蛋、腊肉往他家送,还有人直接送了半扇猪,“比我卖一个月猪肉赚的人情还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队里的前锋陈兴洋更有意思,平时是开挖掘机的,每天在工地上开12小时挖掘机,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晚上还要在土路上练1小时射门,一年磨破了三双球鞋,鞋钉都踢掉了好几次,上次他踢进了一个倒挂金钩,看台上他老婆抱着2岁的儿子喊得嗓子都哑了,下来之后他抱着儿子亲了半天,说“你爸厉害不?以后爸爸教你踢足球”。 我问他们,踢村超又赚不到钱,最多赢头牛赢头猪,至于这么拼吗?他们挠着头笑:“啥钱不钱的,全村人都坐在下面看着你呢,踢不好对不起他们给我们送的水啊,再说了,踢足球开心啊,比开挖掘机、卖猪肉开心多了。” 你看,哪有什么炒作啊,不过是一群被生活压了半辈子的普通人,终于有个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把藏了半辈子的热爱痛痛快快掏出来给人看而已。
他们的“疯”,打了多少职业体育的脸?
看村超的时候我忍不住对比:咱们职业足球搞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归化球员、高薪外教,结果连越南都踢不过,球员踢得软塌塌的,赛后采访还一堆借口,反观这帮连职业教练都没有的农民,在场上拼到脚抽筋都不肯下场,哪怕落后两球也要咬着牙追,连裁判都是当地的体育老师,吹罚公正得没话说,连一次有争议的判罚都没有。 我算了笔账:村超的最高奖品是一头价值8000块的大黄牛,其次是猪、羊、香米、腌鱼,所有奖品加起来还不到10万块,还不够某些职业球员一个月的工资,人家赢了球绕场庆祝,举的不是奖杯,是刚牵的大黄牛,看台上的球迷扔给他们的不是鲜花,是刚煮好的粽子、刚摘的杨梅,这里没有天价门票,没有植入广告,没有球星耍大牌,连解说都是当地的中学老师,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苗话侗话,说到高兴了还能唱两句山歌。 前几天有个职业球员去村超踢友谊赛,下来之后说“这里的氛围比中超好多了”,我看到这句话只觉得讽刺:咱们搞了这么多年职业体育,把足球搞成了资本的玩物,搞成了少数人的特权,俱乐部动辄投入几个亿,球员年薪千万,结果踢出来的比赛还不如一帮农民的业余比赛好看,连最基本的拼劲都没有,连观众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这难道不是笑话吗?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阶层的消遣,它本来就诞生于劳动人民的劳作间隙:古人干完农活摔个跤、射个箭,就是最早的体育;工厂下班之后工人在篮球场打半场比赛,也是体育;农民干完农活在晒谷场踢足球,当然也是体育,可我们这些年好像走偏了,总觉得体育就要拿金牌、就要商业化、就要高大上,要穿专业的球衣,要在专业的场馆,要花很多钱才能玩,反而把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丢了:那就是快乐,那就是热爱,那就是普通人也能参与的烟火气。 村超为什么能火?根本不是因为大家喜欢看业余足球,而是大家受够了变了味的职业体育,受够了那些拿着高薪却不肯出力的球员,受够了动辄几百块的门票、漫天飞的广告,大家想看的,就是最纯粹的足球,就是普通人拼尽全力的样子,就是没有铜臭味的热爱。
这种“疯”,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其实不止是村超,我最近这两年见过太多这样“疯疯癫癫”的普通人: 我家楼下的篮球场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每天晚上9点送完最后一单,就穿着印着“美团10号”的球衣来打半小时球,他膝盖上永远绑着护膝,是以前送单摔的,打半场的时候他跑的比谁都快,上次我们小区打业余比赛,他最后投了个绝杀,全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给他鼓掌,他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才说:“平时送单受了气,一拿上篮球就啥都忘了,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还有前段时间在亚运会开幕式上表演霹雳舞的农民工大叔余选明,平时在工地上绑钢筋,每天绑10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休息的时候就找个空地练舞,跳了10年,身边的人都笑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务正业”,结果他跳上了亚运会的舞台,面对采访的时候他红着眼说:“我这辈子没敢想能站在这么大的场子跳舞,原来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能被人看见。” 还有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以前在大厂996,天天加班到脱发,去年辞职回了湖南老家,跟几个发小凑钱搞了个业余篮球队,周末就开车去周边的村子打比赛,赢了就凑钱吃顿火锅,输了就买两瓶冰可乐喝,现在每个月赚的钱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但是他发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抱怨过加班,都是跟队友在球场上的合照,他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要赚多少钱才算成功,现在才发现,每天能打2小时篮球,跟兄弟一起吹吹牛,就是最幸福的事。” 你看,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难道体育强国就是拿多少金牌吗?不是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地方,是每个普通人都敢把自己的热爱说出来,是送外卖的小哥能在篮球场找到快乐,是绑钢筋的大叔能在舞蹈里找到自信,是卖猪肉的农民能在足球场上找到成就感,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年龄,什么收入,你都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别嘲笑这种“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样的疯
网上总有人说,这帮人就是不务正业,有这个时间多赚点钱不好吗?我特别想反问一句:人活着难道就只能赚钱吗? 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急了,急着上学,急着上班,急着买房买车,急着结婚生子,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休息的时候都在焦虑有没有落后别人,我们好像早就忘了,自己小时候也有过喜欢的东西,也有过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时候。 而这些“疯疯癫癫”的普通人,其实就是在给我们做榜样:你看,哪怕你是卖猪肉的,是开挖掘机的,是送外卖的,是绑钢筋的,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热爱,也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尽全力,哪怕赚不到钱,哪怕被人笑,只要你开心,就值得。 这种“疯”,其实是对平庸生活的反抗,是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留的那束光,你不一定非要踢足球,不一定非要打篮球,你喜欢跑步就每天跑半小时,喜欢爬山就周末去爬,哪怕你喜欢晚上去广场跳广场舞,只要你能从中得到快乐,那这就是属于你的“体育”,就是属于你的“疯”。 我离开榕江的那天,刚好赶上决赛颁奖,冠军队牵着那头大黄牛绕场的时候,全场几万人一起唱《怒放的生命》,好多人都哭了,不是因为赢了比赛,是因为大家都在这帮农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是普通人,都要为了生活奔波,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但只要我们心里还有点热爱,还有点愿意为之“疯”一把的事儿,我们的生活就不会垮。 是啊,完全疯了,但这种疯,我希望能再多一点,遍布中国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村子,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毕竟,热烈地活着,永远比什么都重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