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上海静安少体校排球馆,我第一次见到诸韵颖,她扎着高马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款排球服,蹲在一群十岁左右的小队员旁边,扯着嗓子喊“手腕放松!脚步跟上去!”,脸上还沾了点场边蹭到的灰尘,跟我印象里90年代电视上那个明艳灵动、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天才二传”,好像重合又好像不太一样,那天她带的U10队打友谊赛输了3分,小队员们下场的时候个个耷拉着脑袋,她没骂一句,转身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草莓冰淇淋,挨个递到孩子手里:“刚才第三个救球扑得特别漂亮,比赢球还值得庆祝,走,我们赛后总结去。”
那天的采访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明白,原来大众眼里那些“退役奥运选手转型青训”的励志叙事背后,藏着她20多年对排球最朴素的热爱,还有对中国排球基层生态最实在的思考。
曾经的“天才二传”:排球是刻进骨血里的遗憾与热爱
现在提起诸韵颖,很多年轻球迷可能没印象,但90年代的女排观众,没人不知道这个“灵气逼人的小丫头”,1978年出生的她,17岁就入选郎平执教的国家队,是当时队里年龄最小的队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她作为替补二传跟着队伍拿到银牌,赛场上的二次吊球、快攻组织,连以打法凶悍著称的古巴队都要专门研究她的传球路线。
我之前翻老比赛录像的时候,对1998年世锦赛的一个片段印象特别深:当时中国女排和俄罗斯队打到第五局赛点,诸韵颖假装要传四号位强攻,晃开了对方三个拦网队员,突然把球传给后排的孙玥,后者一锤定音拿下比赛,场边的郎平都站起来鼓掌,那时候的诸韵颖,是所有人眼里的“下一代核心二传”,没人想到她的职业生涯会在24岁戛然而止。
2002年,因为长期训练积累的腰伤和队伍调整,诸韵颖宣布退役。“当时特别难接受,我觉得自己还能打,还能拿奥运金牌,半夜睡觉有时候都能梦见自己在场上传球,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她跟我说,刚退役的那两年,她根本不敢看排球比赛,遥控器一转到体育频道马上就换台,“就怕自己忍不住哭,觉得太遗憾了。”
我一直觉得,对于天赋型运动员来说,巅峰期退役是最残忍的事情,就像一朵花刚开到最盛的时候就被摘了下来,换做别人可能会怨天尤人,抱着过去的荣誉吃一辈子老本,但诸韵颖偏不,她把自己没开够的花,后来种成了一片花园。
退役十年的“gap期”: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开排球的召唤
退役之后的诸韵颖,去复旦大学读了法律系,毕业之后做过体育系统的行政工作,后来还自己开了瑜伽馆,日子过得轻松又安稳,直到2014年的一次小学走访,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当时上海体育局找她,想让她牵头做青少年排球培训,她本来没打算答应,直到跟着工作人员去了一所郊区的小学看排球课:“我一进体育馆就懵了,十几个小孩颠球的姿势全错,手腕弯得快折了,有的孩子胳膊都垫紫了,教练还在旁边喊‘使劲垫!垫够100个才能休息’,我过去问教练怎么不教正确姿势,他说‘小孩嘛,能颠起来就行,反正也走不了专业路’。”那天她站在馆里看了20分钟,走的时候跟体育局的人说:“这个青训,我做。”
她跟我说,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我当年打排球的时候,郎导抠动作抠到手指的角度都要纠正,我受过最专业的训练,不能让这些孩子把排球当成受罪的事,更不能让错误的动作毁了他们对排球的兴趣,甚至伤到身体。
2015年,诸韵颖体育俱乐部正式成立,刚开始只有3个教练、10个学员,场地还是租的旧体育馆的半片场地。“我当时没敢想以后能做多大,就想把这10个孩子教好,让他们知道排球是好玩的,不是用来遭罪的。”
做青训的8年:她把“快乐排球”刻进了每一堂训练课里
和市面上大部分追求“出成绩快”的青训机构不一样,诸韵颖的俱乐部从成立第一天就定下了规矩:第一,不许骂孩子,练不好就耐心教,谁骂队员直接扣工资;第二,不允许为了比赛让孩子带伤训练,只要说不舒服马上停训去检查;第三,但凡因为训练影响孩子文化课成绩的,直接暂停训练,把成绩补上来再说。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跟我讲的一个小姑娘的故事:俱乐部刚成立的时候,有个三年级的小姑娘叫朵朵,是妈妈硬送来的,因为孩子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连举手发言都不敢,妈妈想让她练体育练练胆子,刚来的时候朵朵连球都不敢碰,说之前体育课垫球砸到过脸,疼了好几天,诸韵颖也不逼她,每次训练都拉着她玩“抛接球小游戏”,你抛给我我抛给你,赢了就给她贴小贴纸,玩了快一个月,朵朵主动跟她说“诸导,我想试试垫球”,现在朵朵已经上初二了,去年拿了上海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最佳自由人,上次学校开家长会,她妈妈专门跑到俱乐部找诸韵颖,哭着说“我们家朵朵现在不仅敢上台演讲,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这都是练排球给她的底气”。
还有2021年的全国U12排球锦标赛,诸韵颖带的上海队打到半决赛,最后差1分输给了江苏队,小队员们下场的时候个个哭成了泪人,随队的家长都在旁边说“太可惜了,平时再多练两个小时说不定就赢了”,结果诸韵颖带着全队去吃了火锅,还点了每个人最爱吃的菜,饭桌上她跟孩子们说:“我今天特别为你们骄傲,最后一局你们救了5个眼看要落地的球,换做别的队可能早就放弃了,这种不放弃的劲儿,比拿10个冠军都值钱。”后来我刷到她那天发的朋友圈,配了孩子们举着可乐碰杯的照片,写着“我的队员,首先要做会笑的孩子,再做会打球的运动员”。
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和上海30多所中小学达成了合作,累计培训的学员超过2万人,去年有3个从俱乐部出来的孩子入选了国少队,其中一个小姑娘给她发微信,说“诸导,我以后想跟你一样去打奥运会”,她拿着手机看了半小时,哭的妆都花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自己没完成的梦想,突然有人接过去了,还跑的比你还快,那种满足感,比我自己当年拿奥运奖牌还爽。”
那些争议和坚持:我不想只培养“会打球的机器”
诸韵颖的青训理念,不是没受到过质疑,刚做俱乐部的前两年,有同行说她“太理想化”,“青训就是要靠苦练,你哄着孩子能出什么成绩?”还有家长找到她,说“我送孩子来就是为了拿二级运动员证考学的,你天天让他们玩,什么时候能出成绩?”
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找她,说孩子之前在别的俱乐部练了两年,每天练4个小时,现在已经能颠球200个了,想进她的精英队,诸韵颖看了孩子打了10分钟球,直接跟家长说:“你家孩子我不收,你要是愿意让他来我这从基础动作改起,每天最多练1个半小时,我就收,不然你就去找别的俱乐部。”原来那个孩子为了练颠球数量,手腕一直是弯的,腰也塌着,再练半年肯定会腰伤和腕伤,“那个家长当时特别生气,说我故意刁难他,转身就走了,结果过了半年又回来了,说孩子腰疼得连书包都背不动,去医院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问我还能不能收。”后来那个孩子在她的俱乐部练了两年,不仅动作改过来了,去年还拿了上海U12组的最佳二传,学习成绩也从班里的中下游升到了前10名。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很多机构的逻辑非常简单:抓几个好苗子,往死里练,出了成绩就可以打广告招更多学生,至于剩下的大部分孩子是不是喜欢排球,会不会受伤,根本没人关心,诸韵颖的“反套路”,一开始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但时间久了大家才发现,她的俱乐部出来的孩子,不仅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也不差,性格也开朗,去年上海的中考体育特长生里,有12个是她俱乐部的孩子,其中8个都考进了市重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一直跟家长说,排球从来不是人生的唯一选项,我也不指望我教的每个孩子都能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诸韵颖跟我说,她做青训的初衷从来不是出多少顶尖运动员,“我希望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当年打排球的时候,落后两分都能追回来,这点困难不算什么;周末休息的时候,能约上朋友去打一场气排球,想起小时候练球的日子觉得开心,这就够了。”
现在的她: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有“夺冠”一个答案
现在的诸韵颖,一半时间泡在球馆带孩子训练,一半时间做排球推广,她在抖音上开了账号,发的内容不是什么专业训练秘籍,都是普通人也能学的垫球小技巧、办公室放松肩颈的小动作,还有她带着小区里的阿姨们打气排球的日常,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就是“看了诸导的视频,我周末也想去买个排球玩玩”。
去年老女排聚会,郎平拉着她的手说:“你现在做的事情,比我们当年打奥运会还有意义。”以前还有人问她后不后悔24岁就退役,没拿更多的冠军,现在她都会笑着说:“如果我当年接着打,可能多拿几个世界冠军,但是现在我有几万个孩子叫我诸导,他们以后会把排球的快乐带给更多人,这笔账怎么算都赚了。”
我之前总觉得,我们说起女排精神,好像永远离不开“夺冠”“拼搏”“咬牙坚持”这些听起来有点沉重的词,但诸韵颖让我看到了女排精神的另一种打开方式:它不一定非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可以是蹲下来给孩子递一支冰淇淋,是把正确的动作教给每一个喜欢排球的普通人,是把热爱的火种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诸韵颖走的这条路,看起来慢,其实是在给中国排球打最实的底子,就像她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就跟排球绑在一起了,我多教一个孩子喜欢排球,中国排球的土壤就厚一点,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大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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