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2015年前后关注国足的老球迷,肯定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世预赛对阵不丹的首秀上，他在25米外兜出一记弧线球直挂死角，解说员嘶吼着喊出他的名字的瞬间，成了很多人对那支国家队最鲜明的记忆之一，后来有人叫他“一球成名”的幸运儿，有人记得他在国安边路风一样的突破，而我去年夏天在重庆渝北区的一块人工草坪上见到他时，他正蹲在38度的太阳底下，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7岁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笑，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国家队红色战袍飞奔的身影，恍惚间重叠在了一起。
被一脚世界波记住的“重庆崽儿”
张池明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他的足球起点，是老重庆人都熟悉的大田湾体育场，我之前和他聊起小时候的事，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学放学之后，背着破书包往大田湾跑，父亲揣着两毛钱的冰棒在球场边等他，冬天重庆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穿的球衣袖子磨破了个洞，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冷。“那时候踢球哪有什么专业装备，穿的胶鞋磨破了底，补一补接着穿，踢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爸领着我上门赔礼道歉，转头还是带我去球场。”
他的职业生涯起步于成都谢菲联,在成足的那些年，他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边路突破速度快，敢打敢拼，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成足快马”，2014年转会国安之后，他的表现很快吸引了国家队主帅佩兰的注意，2015年6月16日的那场世预赛，是他第一次代表国家队首发，场地是不丹廷布海拔2000多米的人工草皮，跑两步就喘得厉害，开场第10分钟他在禁区外拿球，晃过两名防守队员之后抬脚就射，球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球门死角。“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知道往场边跑，后来看回放才发现自己嘴都咧到耳朵根了。”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场比赛之后,张池明的名字火遍了大江南北，重庆的家里挤满了来道贺的亲戚，他爸把他从小到大的奖状都翻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我2016年去国安的球迷开放日采访，刚好碰到他给球迷签名，那天北京刮着大风，他的手冻得通红，面前排了几百人的长队，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认真签，碰到带小孩的球迷还会多签一句“好好踢球”，有人说“张哥你就是我偶像”，他笑着摆手：“我算什么偶像，能把球踢好就不错了。”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一球成名”本质上都是普通人的厚积薄发，你只看到他在国家队踢进了那脚世界波，没看到他在成足打不上主力的时候，每天加练两个小时远射，踢坏了三双球鞋；没看到他刚去国安的时候不适应战术，每天抱着比赛录像看到凌晨两三点，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战术要点，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运气，所有的运气都是努力攒出来的。
职业足球的残酷，他比谁都懂
张池明的职业生涯巅峰没有持续太久,2017年的一场联赛里，他被对方防守球员铲倒，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这个伤对靠速度吃饭的边路球员来说，几乎等于判了“职业生涯死刑”，我有个做运动康复的朋友当时刚好在国安的合作康复中心工作，他和我说，张池明刚做完手术的那一个月，每天早上8点就到康复室，晚上6点才走，每天练力量练到腿抖，有时候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抹抹脸接着练。“他当时和我说，他还想回国家队，还想再踢几年，不想就这么退役。”
但伤病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伤愈复出之后，他的爆发力和速度都大打折扣，在国安渐渐失去了主力位置，后来辗转天津天海，又遇上了天海解散，再后来他想回重庆老家踢球，又赶上了重庆队停运，2021年，32岁的张池明正式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13年的职业足球生涯。“说不遗憾是假的，我还有好多目标没完成，但是职业足球就是这么残酷，你不行了，就得给年轻人让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我能听出来里面的不甘心。
我见过太多职业球员退役之后的落差,之前拿几百万年薪，被球迷前呼后拥，退役之后突然没人关注了，很多人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要么每天喝酒消愁，要么想着法子赚快钱，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做实事，张池明退役之后也收到过不少邀请，有地方足协请他去当管理层，有平台请他去做解说，年薪都不低，但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他想回重庆做青训，“我小时候踢球走了太多弯路，没有好教练带，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不想现在的小孩再吃我吃过的苦。”
我之前和很多球迷聊过,大家总觉得职业球员都是光鲜亮丽的，拿高薪，开豪车，但是实际上90%的职业球员，职业生涯都充满了伤病、变故和遗憾，能站在金字塔尖的永远只有少数人，大部分球员退役之后，都要面对重新融入社会的问题，张池明其实完全可以选一条更轻松的路，但是他选了最苦最累的那条，就凭这一点，我就佩服他。
脱下球衣，他成了青训营的“孩子王”
去年夏天我去重庆采访基层青训,刚好碰到张池明在自己的青训营带U10的小孩训练，38度的高温天，他穿个普通的黑色训练服，脖子上挂个哨子，嗓子喊得沙哑，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出当年那个边路快马的影子，休息的时候，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有人问他“张指导你当年进国家队的那个球是不是蒙的”，他笑着拍小孩的头：“你蒙一个给我看看？有本事你今天练完20组远射，我就给你看我当年的进球录像。”
他的青训营现在有200多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他每周要带15节课，有时候早上7点就到球场，晚上9点才回家，他老婆经常吐槽他，“现在陪别人家小孩的时间，比陪自己儿子的时间还多”，青训营里有好几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张池明全给免了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装备，有个小孩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张池明有时候训练晚了，就开车把小孩送回家，小孩的奶奶每次见了他，都要塞给他一袋子自家种的橘子，“张指导你真是好人，我们家娃要是能有出息，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我问过他,做青训又累又不赚钱，干嘛这么拼？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小孩，和我说：“你看那个穿7号球衣的小孩，速度快，球感也好，像不像我小时候？我要是能把他带出来，以后让他站在国家队的赛场上，比我自己进球还开心。”他说现在很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但是光骂没用啊，总得有人做事，总得有人从娃娃抓起，“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踢点球，能把这些小孩带好，就算是给中国足球做点贡献了。”
现在很多职业球员退役之后,都愿意去做曝光度高的工作，当解说，做直播，参加综艺，来钱快还轻松，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青训的少之又少，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足球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进了多少球，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他离开赛场之后，能给这个项目留下什么，张池明没有选择站在聚光灯下，而是蹲在草坪上给小孩系鞋带，他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恰恰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
张池明的足球观：踢球先做人，比成绩更重要的是成长
在张池明的青训营里,有几条死规矩：每次训练完必须自己收拾训练器材，见了教练和家长要主动问好，在场上不准骂队友，不准恶意铲球，谁要是犯了规矩，直接停训一周，很多家长刚来的时候不理解，说我们送孩子来是踢球的，不是来学规矩的，张池明每次都耐心和家长解释：“我要培养的不是只会踢球的机器，是会做人、有担当的孩子，就算以后他踢不了职业，走到社会上也是个好人，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去年年底他带U10的队去打市里的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方绝杀，小孩们下场之后都蹲在地上哭，他没有骂球员，也没有去和裁判争论，而是给每个小孩递了一瓶水，蹲下来和他们说：“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拼到了最后，落后的时候没有放弃，敢抢敢拼，这就够了，输球不是坏事，我们回去总结问题，下次赢回来就好。”那天他请所有小孩去吃了火锅，饭桌上和小孩们说，足球不是只有输赢，更重要的是你们在这个过程里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团队合作，这才是踢球的意义。
我见过太多青训营为了出成绩,让小孩踢成人化的足球，改年龄，教小孩假摔、恶意犯规，为了赢球不择手段，反而忽略了足球的教育意义，张池明的青训营从来不追求短期成绩，他让小孩们自由发挥，鼓励他们多带球，多尝试，哪怕失误了也不骂，“小孩踢球就是要敢玩，要是从小就被框得死死的，长大了怎么可能有创造力？”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我每次看到张池明这样的基层青训教练，看到球场上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是有希望的，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教小孩的好教练，缺的是尊重足球规律的青训体系，张池明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如果有10个、100个、1000个像他这样的人，中国足球怎么可能好不了？
前几天我和他聊天,他说最近有两个小孩被省队选中了，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就感觉自己种的树终于发芽了，以后说不定真的能长成参天大树。”从那个在大田湾光着脚踢球的重庆小孩，到国家队的进球功臣，再到青训营里的孩子王，张池明的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足球，他不是什么流量球星，也不是什么传奇名宿，他只是一个热爱足球的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中国足球铺路。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选择做青训,他笑着摇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草坪，能看着这些小孩一天天长大，我就觉得值，等以后他们有人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我就能和别人说，这小子当年还是我给系的鞋带呢。”风穿过球场的时候，草坪上的小孩们笑闹着跑过，张池明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想，这大概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样子吧，一代又一代的人，把热爱传下去，总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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