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深圳南山的一家业余羽毛球馆打球，休息的时候碰到个穿黄黑渐变球衣的印度小哥，球衣胸口印着半褪色的“KIDAMBI SRIKANTH”，后颈还绣着2017年世锦赛的logo，我凑上去搭话，才知道他叫拉杰，来自印度安得拉邦的贡土尔，和斯里坎特是实打实的老乡。“我10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村里的杂货铺电视上看到他打比赛，那天他赢了李宗伟，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我当天就偷拿了爸爸的500卢比，买了人生第一支羽毛球拍。”拉杰擦着汗笑，“现在我在深圳打业余赛都能拿前几名了，明年我打算回国打全国锦标赛，说不定还能和他打一局。”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话题从头到尾都绕着斯里坎特——这个曾经登顶世界第一、被印度人印在邮票上，后来又被骂成“国家骗子”、如今还在为巴黎奥运会资格挣扎的31岁老将，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已经快成了羽毛球历史的边角料，但在拉杰这样的小镇小孩眼里，他是比林丹、李宗伟还耀眼的光。
水泥地上的野路子，撞开了印度男单的冰封大门
1993年出生的斯里坎特，成长背景和“专业运动员”这几个字完全不沾边：爸爸是当地林业局的普通公务员，妈妈是中学老师，上面还有个同样爱打羽毛球的哥哥，小时候他根本没有机会进专业训练馆，每天放学就跟着哥哥去家附近的社区水泥球场打球，地面坑坑洼洼，跑快了都容易摔，球是那种50卢比一筒的橡胶球，打几次就掉皮，拍子是哥哥用了三年的旧拍，线断了就找修鞋匠用尼龙线补,补到拍框都变形了还在用。
2008年，15岁的斯里坎特去参加安得拉邦的青少年锦标赛，打决赛的时候拍子线突然断了，他连备用拍都没有，还是对手借给他一支才打完比赛，最后拿了冠军的他被印度羽毛球教父戈比昌德看中，邀请他去海德拉巴的国家学院训练，当时斯里坎特家里连每月5000卢比的学费都交不起，是戈比昌德给他免了学费、提供免费住宿,他才终于摸到了人生第一块正规塑胶场地。
2019年我去海德拉巴出差，特意绕路去戈比昌德的学院外面转了转，周边的路边还有好多光着脚的小孩在水泥地上打球，用的还是那种10块钱人民币一副的塑料拍，打过来的球因为地面不平整弹得忽高忽低，但每个小孩都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笑得特别亮，我当时就想起斯里坎特在采访里说过的话：“小时候打球摔破了膝盖，妈妈不让我打，我就偷偷把球拍藏在书包里，放学了先去打两个小时球再回家，衣服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妈妈问起来就说和同学踢足球去了。”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的“羽毛球是富人运动”的说法，斯里坎特的起点，比中国绝大多数业余球友都要低：他15岁之前连正规羽毛球都没打过，连一支完好的碳素拍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私教、体能师这些配置，但他就是凭着一股野蛮的热爱，撞开了那扇本来对普通家庭孩子紧闭的门，2014年他第一次在中国公开赛上赢林丹的时候，全印度的体育媒体都疯了——在那之前，印度男单在世界羽联的最高排名才是第18位，从来没有人能打进超级赛的四强，更别说赢林丹这种级别的选手，那天斯里坎特的家人接到了几百个邻居的电话，整个贡土尔的街道上都有人放鞭炮庆祝，他后来回忆说：“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打球，能让这么多人开心。”
2017年的疯狂盛夏，他站在了世界羽毛球的顶端
2017年绝对是斯里坎特职业生涯里最耀眼的一年，从6月到11月，5个月的时间里他连拿印尼超级赛、澳大利亚超级赛、丹麦超级赛、法国超级赛四站冠军，世锦赛一路打进决赛，虽然最后1-2输给了状态爆棚的安赛龙，但已经创造了印度男单的世锦赛最好成绩，同年11月，他的世界排名升到第一位,是印度历史上第一个男单世界第一。
我还记得那年世锦赛决赛的时候，我和几个球友在武汉光谷的一家羽毛球馆的休息区看直播，当时我们都觉得安赛龙赢定了，毕竟那年安赛龙刚拿了全英赛冠军，正处于上升期，结果第一局斯里坎特22-20咬下来的时候，整个休息区的球友都在喊，连旁边正在穿线的师傅都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一起看，后来虽然决胜局输了，但是我们几个那天撸串聊到半夜，都觉得这个印度选手太猛了：他的打法完全不是传统印度球员的拉吊磨控，而是和巅峰林丹一样的暴力进攻，平抽挡快到看不见拍影，杀球的力道甚至比李宗伟还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后来看戈比昌德的访谈才知道，2017年斯里坎特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跑10公里练体能，上午练4小时技术，下午练3小时力量，晚上还要看2小时对手的录像，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6个小时，半年的时间里他瘦了8斤，连脚踝上的旧伤复发了都还要绑着绷带上场。“他打丹麦公开赛的时候，脚踝肿得比拳头还大，每跳一次都疼得皱眉，但他还是咬着牙拿了冠军，下来之后连鞋子都脱不下来。”戈比昌德说。
那段时间斯里坎特成了印度的国民英雄，政府给他发了2000万卢比的奖金，印度邮政还专门发行了印有他头像的邮票，走在印度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他的广告：卖手机的、卖运动品牌的、甚至卖食用油的，都找他代言，有一次他回老家，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在路边等他，有个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我孙子现在每天都去打羽毛球，说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很多人说斯里坎特的2017年是运气好，赶上了林丹李宗伟年龄大了，安赛龙还没完全成熟，但你去翻他那一年的战绩：他赢了林丹2次，李宗伟1次，谌龙1次，安赛龙1次，所有当时的顶级男单他都赢了个遍，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足够硬的，所谓的运气，不过是强者拼尽全力之后的水到渠成而已，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快10年,当然要把它牢牢抓住。
跌落神坛的五年，他从“国民英雄”变成了“国家骗子”
巅峰来得快，去得也快，2018年年初，斯里坎特在印度公开赛上崴了脚，为了保住世界第一的排名，他伤还没好就着急复出打比赛，结果落下了慢性脚踝炎症，后来膝盖也出现了半月板磨损的问题，成绩一落千丈：2018年全年只拿了一个低级别的挑战赛冠军，世界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12位；2019年全年没有任何冠军入账，甚至多次在超级赛首轮出局；2020年东京奥运会，他作为印度男单的一号种子参赛,结果第一轮就输给了排名比他低20位的爱尔兰选手。
那场比赛之后，印度网友的骂声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拿了代言之后就不训练了，每天忙着参加商业活动，是“赚快钱的骗子”；有人跑到他海德拉巴的家门口抗议，举着牌子让他滚出国家队；甚至还有人给他的家人发死亡威胁，说他浪费了国家的资源，2021年我在油管上看到他的一个访谈，他说那段时间他连家门都不敢出，每次去训练馆都要绕很远的路，戴口罩戴帽子，怕被人认出来骂，他的妈妈每次看到网上的骂声都哭，劝他退役算了，反正已经赚够了钱,何必受这个委屈。
“我那段时间也想过退役，把拍子收起来再也不打了。”斯里坎特在访谈里红着眼说，“但是每天早上醒来，我的手就不自觉地想去摸球拍，一想到我还没拿过世锦赛冠军，还没拿过奥运会奖牌，我就不甘心。”那段时间他推掉了所有的商业活动，每天泡在训练馆里，从最基础的步伐开始练，因为膝盖疼，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练到最后汗把整个地胶都打湿了，教练劝他休息，他摇摇头说：“我当年在水泥地上打球都不怕疼，现在这点疼算什么。”
我一直觉得，人类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亲手把一个人捧上神坛，再亲手把他推下来，运动员的巅峰期本来就短，尤其是羽毛球男单这种对身体消耗极大的项目，巅峰期能维持3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站在山顶上，斯里坎特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受伤了，只是状态下滑了，就被曾经把他捧上天的人踩进泥里，这种苛责对任何一个运动员来说都是不公平的，我们总说要尊重冠军，但其实那些拼尽全力却还是没能拿到冠军的人，那些曾经站在高峰又跌落的人,更值得我们的尊重。
31岁的奥运资格战，他从来不是什么过客，是火炬手
2022年世锦赛，沉寂了4年的斯里坎特一路打进半决赛，最后输给了安赛龙拿了铜牌，那是他时隔5年再次拿到世锦赛的奖牌，比赛结束之后，他坐在场边哭了好久，看台上的印度球迷举着他2017年的旧照片，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曾经骂过他的印度网友也在社交平台上给他道歉，说“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上个月我去广州看中国公开赛，在资格赛的现场看到了斯里坎特，他现在的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第24位，必须从资格赛打起，那天他打了三局才赢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小将，下场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还绑着厚厚的绷带，我在球员通道拦住他要签名，他特别友好地给我签了，还和我合了影，我问他还打算打多久，他笑了笑说：“至少打到巴黎奥运会吧，我10岁的时候在水泥地上打球，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现在我想再去一次。”
他说他现在每次打比赛，都能看到很多来自印度的小孩给他加油，有的小孩穿的球衣已经洗得发白，手里的拍子还掉了漆，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知道我成不了林丹那样的传奇，也拿不到大满贯，但是我想告诉那些小孩，只要你肯努力，哪怕你出生在小镇，哪怕你一开始拿的是哥哥用剩的拍子，你也可以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那天我和拉杰打完球，一起去球馆旁边的大排档吃烧烤，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老家的照片，照片里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打球，旁边的墙上刷着斯里坎特的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但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你不需要生来就伟大，你只需要敢想敢做。”我突然想起斯里坎特在2017年登顶世界第一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我从贡土尔的水泥地来，我什么都不怕，哪怕有一天我掉回去，我也还是那个爱打球的小孩。”
是啊，斯里坎特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一个“失败的天才”的故事，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凭着热爱改变自己命运，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体育历史”的故事，在他之前，印度的男单羽毛球是一片荒漠，没有小孩愿意打，没有家长支持，没有企业愿意赞助，是他用自己的成绩，把印度男单带到了世界的舞台上，现在印度的普兰诺伊、拉克什亚森这些年轻选手，都是看着他的比赛长大的，他是印度羽毛球的拓荒者，是火炬手,他的意义早就超过了拿多少个冠军。
我们总喜欢用“有没有拿金牌”来评判一个运动员的成败，但在我看来，斯里坎特已经足够成功了：他让无数小镇里的小孩相信，原来普通人也能靠打球改变命运，原来野球场上的孩子，也能站在世界第一的位置上，哪怕他最后没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门票，哪怕他以后再也拿不到任何冠军，他永远是那些在水泥地上奔跑的小孩心里的光,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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