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的某个周末，我攥着攒了三个月加班费抢来的球票，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从北京到大连普湾体育场，去看大连人对阵成都蓉城的中超联赛，进场前我在路边买了瓶冰汽水，转身就撞进了一片蓝白色的人海里：有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小伙子扛着大旗喊口号，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林良铭我喜欢你”的手幅蹦蹦跳跳，还有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拎着个磨掉漆的铝制水壶，慢悠悠地往看台走，看见我手里的客队球迷围巾还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成都来的小伙子啊？一会我们赢了可不许哭啊。”
那场球大连人最后补时阶段1:0绝杀，全场三万多球迷站起来唱《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的时候，我身边的老爷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铝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散场后他拉着我去路边的羊汤馆喝羊汤，说自己姓王，今年72，从94年甲A联赛开始就一场不落地看大连队的球，儿子在加拿大定居，老伴走了五年，每个主场来球场喊两个小时，是他一周里最盼着的事。“我这老毛病气管炎，平时走两步都喘，一到球场喊起来比小伙子还精神，你说邪门不？”王大爷抿了口白酒笑着说，“这球场啊，就是我的药引子。”
那天喝完羊汤我在大连的街头走了很久，耳边好像还回荡着球场里的呐喊声，很多人说中超烂，说看中超的人都是傻子，说中国足球根本不值得喜欢，可我那天在看台上看见的，是高中生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球票的雀跃，是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老万达球衣带着儿子来看球的郑重，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为了一个进球红了眼眶的动容，这些藏在90分钟比赛背后的人生,才是属于我们的中超风云里最动人的部分。
从甲A到中超：三代人兜里的足球记忆
我对足球最初的记忆，是爷爷枕头边的半导体收音机，1994年甲A联赛开幕的时候，我爷爷刚退休，每天攥着个半导体听北京国安的比赛，听到高峰进球了就拍着桌子喊好，吵得邻居总来敲门，他攒了半年的粮票换了一张国安的赛季套票，每次去工体看球都要穿那件洗得发蓝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分钱一颗的水果糖，散场了分给在门口等他的我爸。 2004年中超联赛正式成立的那天，我爷爷已经因为脑血栓瘫在床上半年了，那天他特意让我爸把收音机放在他枕头边，听到揭幕战天津泰达1:0赢了重庆力帆的时候，他嘴角动了动，流了一脸的眼泪，后来爷爷走的时候，他的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94年的国安套票，背面写着他最喜欢的球员魏克兴的名字。 我上大学的时候是2018年，那时候工体的学生票只要50块钱一张，我和宿舍里的三个哥们每个周末都坐40分钟地铁去工体看球，我们总买最便宜的看台票，光着膀子和周围的球迷一起喊“国安是冠军”，喊得嗓子哑了就喝冰可乐，遇到客场和天津泰达的比赛，我们还会隔着看台和对面的天津球迷对骂，骂完了散场还能一起去路边吃烤串聊战术，2020年工体改造的前一天，我们四个特意买了票去看最后一场比赛，散场的时候我们在工体门口拍了张合影，四个大小伙子抱着哭成了傻子，那时候我们都知道，我们的青春有一半，都留在了这个飘着绿色旗帜的球场里。 现在我家15岁的妹妹，是成都蓉城的死忠球迷，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艾克森的球衣，加入了球迷后援会，每个周末都和同学一起去凤凰山体育场看球，她手机壳后面贴着蓉城的队徽，书包上挂着球员的小挂件，说起中超的球员来比背课文还熟，上个月她还拉着我去给蓉城的青训营捐了一批足球，说“以后我也要送我弟弟来这里踢球，说不定能踢进世界杯呢”。 你看，从爷爷的半导体，到我的学生证，再到我妹的应援棒，中超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竞技IP，它是嵌在三代中国人生活里的共同记忆，总有人说“中超这么烂，你们为什么还要看”，我每次都会反问他：你家楼下的早餐店做的包子偶尔会咸，你就再也不吃了吗？那是你吃了十几年的味道啊，是你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赶时间啃一口的温暖，是你出差半个月回来最想念的烟火气，中超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或许不完美，有很多缺点，可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是承载了我们三代人青春的地方,这就足够了。
骂过痛过失望过：为什么我们还是放不下中超？
我身边有很多球迷朋友，都喊过“再也不看中超了”的狠话，我江苏的朋友小周，2021年江苏苏宁拿中超冠军的那天，他在自己开的烧烤店里请所有穿苏宁球衣的球迷免费吃串，喝到凌晨三点抱着自己攒了十年的苏宁球衣哭，说“我们终于也拿冠军了”，结果没过两个月，苏宁宣布解散，小周当天就把自己所有的球衣、队徽、签名照片都打包捐给了公益组织，发了条朋友圈说“再也不看中超了，心死了”。 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球迷群都退了，抖音刷到足球的内容就划走，朋友喊他去看球他也不去，结果去年南通支云升超的第一场比赛，我在看台上又看见了他，穿着南通支云的球衣，喊得比谁都大声，散场后我笑话他“你不是说再也不看中超了吗”，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嗨，毕竟是家门口的队，就像自己家的孩子，考试考砸了总不能真的扔了吧？骂两句就得了，该疼还是得疼啊。” 这几年中超确实走过很多弯路：金元足球烧了那么多钱，最后落得一地鸡毛，很多老牌俱乐部说没就没了，李铁案爆出来的时候，假球黑哨的新闻铺天盖地，大家都在喊“中超烂透了”“中国足球没救了”，可骂归骂，等到新赛季开赛的时候，球场的看台还是坐得满满的：2023赛季中超场均观众达到了2.3万人，是疫情之后整个亚洲上座率最高的联赛，凤凰山体育场的球票开售几秒钟就抢光，工体的赛季套票刚上线就被抢空。 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起中超，觉得它水平低，球员不敬业，比不上五大联赛的万分之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看西甲看英超，那是欣赏别人家的孩子优秀，我们看中超，那是给自己家的孩子加油，你看梅西进球了你会喊牛逼，可你看到自己家乡的球队打进了绝杀球，你会激动得跳起来哭，那种归属感是看多少场五大联赛都换不来的，就像你去巴黎吃了米其林三星的大餐，回来还是想念楼下路边摊的烤冷面，那是家的味道，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归属感。 我从来不觉得喜欢中超是件丢人的事，那些说“看中超的都是傻子”的人，根本不懂足球的意义是什么，足球从来不是只有拿世界杯冠军才有意义，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周末能有一场球看，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喊两个小时，暂时忘掉工作的压力、房贷的焦虑、生活的糟心事，这就够了，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完美的中超，是那个不完美却和我们的人生绑在一起的中超,是那个骂了无数次却还是放不下的中超。
烟火气里的中超：比输赢更重要的是球场外的人生
去年我去河南郑州看球，认识了开烩面馆的老陈，老陈今年45岁，是河南队的死忠球迷，他的烩面馆就在航海体育场旁边，开了快20年了，每个河南队主场比赛结束后，他都会给穿河南队球衣来吃面的球迷免单，要是河南队赢了，还免费送一瓶冰啤酒。 去年河南队最后一轮保级成功的那天，他的面馆里挤满了球迷，大家站在面馆门口唱《歌唱祖国》，唱得周围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老陈说他年轻的时候下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靠着看河南队的球撑过来的：“那时候日子难啊，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学费交不起，我每天就蹲在球场门口捡别人扔的球票进去看球，喊两个小时，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现在我日子过好了，就想给其他球迷点温暖，谁没有难的时候啊？来我这吃碗面，喝口酒，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还认识一个上海的女球迷小夏，三年前她得了重度抑郁症，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后来她妈妈实在没办法，拉着她去看申花的比赛，一开始她坐在看台上什么都不说，后来看着周围的人喊，她也跟着小声喊，喊着喊着就哭了，从那之后她每个主场都去，加入了球迷会，认识了很多朋友，现在她的抑郁症已经好多了，今年还和球迷会里认识的男朋友订了婚，她说：“是足球救了我，在看台上的时候，我不用想着自己是个病人，我就是个普通的球迷，和大家一起喊一起跳，那种感觉太爽了。” 你看，中超的意义从来不是能出多少个国脚，能拿多少个亚冠冠军，它是王大爷每周的药引子，是老陈面馆里的一碗热烩面，是小夏走出抑郁症的出口，是我们普通人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它藏在散场后路边摊的烟火气里，藏在球迷们互相递的一瓶冰可乐里，藏在几万陌生人一起喊出的同一句口号里，这些东西,比90分钟的比赛输赢重要一万倍。
往前走的中超：我们等得到它变好的那天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的中超还有很多问题：球员水平不够高，青训体系不够完善，联赛的管理还有很多漏洞，想追上世界顶级联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我也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它的变化：今年的中超赛场上，越来越多的00后年轻球员获得了出场机会，浙江队打进了亚冠八强，很多球场都专门给残障球迷设置了观赛席，给球迷准备了免费的饮用水，各个俱乐部的青训投入也越来越多，很多中超球队都和当地的学校合作，免费给孩子们上足球课。 上周我去北京通州的一个小学采访，看到操场上一群一二年级的小朋友穿着国安的球衣，跟着国安的青训教练练球，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笑的特别开心，教练告诉我，现在很多家长都愿意送孩子来踢球，不再觉得踢球是耽误学习了，“你看这群孩子里，说不定以后就有能进国家队的呢”。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可我不这么觉得，只要还有那么多球迷愿意买票进看台，还有那么多家长愿意送孩子去踢球，还有那么多人骂完了还是放不下它，中超就永远有希望，我们不用急着拿世界杯冠军，不用急着追上五大联赛，我们先让每个城市的普通人，周末都有一场球可以看，都有一个可以喊出所有烦恼的地方，先让更多的孩子能开心地在球场上踢球，这就够了。 今年夏天我还要去大连看球，已经和王大爷约好了，等大连人赢了球，我们还去那家羊汤馆喝羊汤，他说他已经攒了一肚子当年甲A的故事要讲给我听，你看，只要看台的呐喊声不停，属于我们的中超风云,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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