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的红光球场办事,刚赶上许龙办的夏季草根篮球联赛闭幕式,聚光灯下他正把MVP奖杯递到一个穿劳保鞋的中年男人手里,那个男人手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印,接过奖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场边几百个穿着五花八门球衣的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声音比我之前去CBA现场听的加油声还响。
作为跑了7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顶级赛场领奖台的运动员,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的许龙,和他手里那个造价不到200块的奖杯,分量一点都不比职业联赛的差。
从退役校队边缘人,到野球场的“攒局专业户”
许龙的篮球梦一开始是冲着职业去的,他是本地师范学院体育系2010级的学生,大一就进了校队打CUBA基层赛,主打小前锋,能跑能跳,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说不定能冲个职业梯队的试训名额,结果2013年冬天的一场热身赛里,他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尽量少做。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许龙说那段时间他天天泡在红光球场,球打不了就坐在场边看,看了半个月他发现野球场的问题比他的伤还闹心:打得好的凑成小圈子占场,新手站在场边等一两个小时都轮不上;有年纪大的爱好者来打球,年轻人嫌人跑不动不肯组队;还有穿得朴素点的打工人站在围栏外张望,连进来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12月的一个周末,气温零下2度,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站在场边,手冻得通红,揣在袖子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每次有人下场他都凑上去想问问能不能加他一个,结果没人理他,还有个开白班出租车的王哥,每天下午6点交了车就背着球来,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因为跑得慢,每次分组都被分到最弱的队,打不了10分钟就被换下来,坐在场边喝自带的保温杯热水,也不生气,就看着别人打。
那天许龙突然就冒出个念头:能不能搞个局,不管年龄、不管水平、不管身份,来了就能打,没人嫌你菜,也没人赶你走?
2014年3月,他在本地篮球论坛发了个帖子,标题就叫“周末篮球茶话会,10块钱包矿泉水,新手不嫌弃,老手不耍横,来了就能打”,第一次活动只来了7个人,那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浩浩、出租车司机王哥都在,场地费一小时50,3小时就是150,7个人收了70块,他自己垫了80,还额外买了两箱脉动,散场的时候浩浩拉着他的衣角,冻得红通通的脸仰着问:“龙哥,下周还有吗?”许龙想都没想就说:“有,肯定有。”
就这么一句承诺,他守了10年,从最开始的7个人,到后来每次活动30多个人要分两个场地,再到2016年第一次办正式的“红光杯”联赛,16支球队,冠军奖杯是他找修车厂的朋友用旧篮球架的钢管焊的,丑是丑了点,但是夺冠的那支队伍抱着奖杯拍了几十张照片,说比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我曾经问过许龙,放着好好的体育老师工作不做,天天泡在野球场攒局,到底图什么?他说他19岁受伤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篮球赛场没关系了,但是那天看到浩浩和王哥打球时笑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打不了球没关系,能让更多想打球的人打上球,也算换了个方式实现梦想。
被骂圈钱被堵门,草根篮球这条路我走了10年
外人只看到许龙现在在本地篮球圈一呼百应,没人知道他刚办联赛那几年受了多少委屈。
第一次办“红光杯”收报名费,每人30块,他当天就收到了论坛的匿名私信,骂他“想钱想疯了,野球场打球从来不要钱,你赚这种血汗钱不怕遭报应”,他没争辩,当天晚上就把所有开销的发票拍了照片贴在论坛上:4个场地租一下午2000,8箱矿泉水800,奖杯奖牌做了500,给所有人买意外险花了300,总共3600,60个参赛选手收了1800,他自己垫了1800,帖子发出去之后,骂他的人再也没说过话,第二天有人偷偷把200块钱塞在他的篮球包里,留了个纸条说“龙哥对不住,误会你了”。
2017年冬天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租的场地是旧厂房改的,老板赛前一天突然给他打电话,说场地费要涨2000,不然第二天就锁门不让进,那天32支球队200多个人都来了,零下3度的天,大家站在厂房门口搓手哈气,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许龙没跟大家说涨价的事,自己偷偷跑到附近的ATM取了2000块现金给了老板,比赛照常打,那天打到晚上10点散场,他蹲在球场门口抽烟,冻得手都抖,王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乎的烤红薯,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10块的有20块的,总共2135块:“龙哥,我们都知道你垫钱了,大伙凑的,你别嫌少,不能总让你亏钱。”那天许龙抱着烤红薯蹲在路边哭了半天,觉得哪怕再难也得把这事办下去。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球场关了5个月,他之前定了150套球衣付了定金,还提前交了3个月的场地租金,算下来亏了快3万,那时候他都开始刷招聘网站准备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了,结果微信上突然不断收到转账,有50的有100的,最多的一个转了500,是后来拿MVP的抹灰工老周,他给许龙发消息:“龙哥,我知道你难,这点钱你拿着,等开门了我们还要打球。”最后总共凑了27000多,硬是帮他撑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挤破头想往顶级赛事、职业俱乐部钻,觉得只有那样才算做体育,赚钱多、有面子,但是许龙走的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那条缝隙里的路,没有资本投资,没有媒体报道,甚至连稳定的收入都没有,全靠一腔热爱撑着,这条路难是真的难,但暖也是真的暖,他不是什么体育行业的大人物,但是他给普通人带来的快乐,比很多职业赛事还要多。
穿劳保鞋的抹灰工拿MVP那天,我知道所有的苦都值了
许龙说他办了10年联赛,最难忘的就是2022年夏天老周拿MVP的那场球。
老周是贵州人,那年42岁,在红光球场旁边的工地做抹灰工,每天下班都背着个破包站在球场围栏外看,看了快半个月都不敢进来,许龙注意到他之后,主动出去递了瓶水,说“想打就进来玩,不用钱”,老周当时脸都红了,说“我身上脏,穿的劳保鞋,别把你们场地弄脏了,也别碰伤了别人”,许龙一把把他拉了进来:“什么脏不脏的,来打球的都是兄弟,鞋不舒服我给你找双旧的先穿着。”
第一次组队的时候没人愿意跟老周一队,说穿劳保鞋跑不动,万一把人踩伤了麻烦,许龙就把老周分到了自己朋友的队里,结果打了第一场所有人都傻了:老周1米75的个子,跳起来能摸篮筐,抢篮板比1米9的小伙子还凶,中远投命中率能有60%,打完整场比赛,所有人都围着他喊“劳保鞋战神”。
2022年夏季联赛,老周自己组了个“工地队”,队友都是工地上的钢筋工、瓦工、水电工,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就各自穿自己的旧球衣,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工地队”三个字,谁也没想到这支队伍一路杀进了决赛,对面是平均年龄22岁的大学生队,身体素质比他们好一大截,最后3秒的时候,工地队还落后1分,老周接了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压哨命中,直接赢了比赛。
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喊老周的名字,几个工地队的队友把他举起来抛到半空中,给老周颁奖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印,接过那个镀金奖杯的时候,声音抖得话都说不全:“我从小就喜欢打球,小时候在老家买不起篮球,就把废纸揉成团往菜篮子里扔,出来打工20年,工地上干一天活浑身都是灰,去别的野球场人家都嫌我脏,不肯带我玩,我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打比赛,还能拿MVP。”那天许龙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最好的篮球,从来都不是在职业赛场上,是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我见过CBA的MVP拿着几十万的奖金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见过NBA的球星拿着千万年薪在球馆里接受几万人的欢呼,但是老周这个沾着水泥印的MVP奖杯,在我心里的分量比任何顶级赛事的奖杯都重,很多人说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属于有天赋、有条件接受专业训练的人的,但是许龙用10年的努力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最本质的快乐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你是抹灰工还是程序员,是学生还是出租车司机,只要你热爱,你就值得站在聚光灯下,拿到属于你的掌声。
草根体育没有天花板,每个热爱的人都该有自己的赛场
现在许龙的“红光杯”已经办了12届了,从最开始的1个组别,到现在有U8、U10、U12的青少年组,成年组、中年组,还有专门给30岁以上女性开的女子组,55岁以上的老年组,总共8个组别,每年有200多支球队、1500多个人参赛,他还雇了3个同样喜欢篮球的95后年轻人,有专门的裁判组,有摄影和剪辑,会给每个参赛的球员剪专属的高光片段,去年还上线了自己的小程序,报名、查赛程、看技术统计都能在上面弄,配置和职业联赛几乎没什么两样。
去年他们还搞了个“红光名人堂”,把老周、王哥、还有现在已经成了师范学院校队主力的浩浩这些普通球员的大海报,贴在了球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比旁边贴的詹姆斯、库里的海报还要大,许龙说,之前好多小朋友来打球,一进门就指着NBA球星的海报说我要当詹姆斯,现在小朋友会指着老周的海报说,我以后也要像那个叔叔一样,拿MVP。
现在许龙终于不用再自己垫钱办比赛了,除了报名费,本地的餐馆、健身房、电动车店都会主动来找他们赞助,他不仅能养活自己,还给每个参赛的球员都买了 double 的意外险,每年还会拿出一部分利润,给偏远山区的小学捐篮球和运动器材,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的梦想断在2013年的那场伤病里了,现在才知道,我的梦想不是自己打职业,是让更多不用打职业的人,也能感受到打比赛的快乐,哪怕你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只要你站在这个球场上,打满40分钟,你就是自己的MVP。”
这些年我一直在写体育相关的内容,总有人问我,我们国家现在拿了这么多金牌,为什么群众体育还是发展得不好?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认识许龙之后我有答案了:我们从来不缺热爱运动的普通人,缺的是像许龙这样愿意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我们总把体育想得太高太专业,觉得要么得打得好,要么得有钱买贵的装备,才能进场打球,但是许龙把这些门槛都拆了,他告诉所有人,体育最本质的就是快乐,就是出汗,就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玩,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要求。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看到许龙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那个小女孩是U10组的,刚打完比赛,满头大汗,举着手里皱巴巴的奖状说:“龙叔叔,我下次要拿得分王。”许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我给你准备最大的奖杯,上面刻你的名字。”风把场边的横幅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打满40分钟,你就是自己的MVP”。
我突然想起许龙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让每个喜欢篮球的人,来了都能打上球,有人给你加油,有人给你递水,赢了有奖杯,输了也没人骂你。”是啊,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不用去奥运赛场找,不用去CBA的球馆找,就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就在许龙10年不肯放弃的坚持里,就在老周沾着水泥印的MVP奖杯里,就在小女孩手里皱巴巴的奖状里,这就是最鲜活的体育,最动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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