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苏北县城,太阳把室外篮球场的塑胶地面烤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冯旭举着哨子站在边线外,黝黑的脸上挂着汗,藏在运动服袖子里的左膝盖还在隐隐发疼——那是19岁那年省队训练留下的旧伤,天热就犯,他吹了一声长哨,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吼:“脚步跟上!防守别伸手!你那是掏鸟窝呢?”
孩子们哄的一声笑,脚步倒是更齐了,场边的乘凉的爷爷奶奶摇着蒲扇议论:“这冯教练,教球是真有一套,就是可惜了,以前省队的好苗子,回咱们小县城守个篮球场,图啥啊?”
冯旭听过太多次这样的疑问,12年过去了,他早就不用跟人解释自己图啥,那些在球场上跑着跳着的孩子,那些皱巴巴的获奖证书,那些孩子家长塞到他手里的煮鸡蛋、自家种的西瓜,早就给出了答案。
从省队退役回县城,我爸骂我“白练了十年球”
2011年冬天,19岁的冯旭揣着省青年队的退役证明回了老家宿迁沭阳,当时教练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留在省队当助理教练,将来慢慢熬成青年队主教练;要么去南京的一所私立中学当体育老师,年薪十万起步,还给交五险一金。
冯旭选了第三条路:回县城,自己开篮球培训班。
回家第一天,他爸把他的背包扔出了门外,指着鼻子骂他:“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练了十年球,多少人盼着你留在大城市出息,你倒好,回来要教小屁孩拍球?我看你这十年的球是白练了!”
冯旭没反驳,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在小县城人的认知里,体育从来都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练体育,更别说靠教球吃饭了,但他心里有个结:他小时候想练篮球,整个县城找不到一个专业的教练,他是自己抱着球在野球场打了三年,才被来选苗子的省队教练看上,走了多少弯路只有自己知道。
“我就想让县城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那样,想练球连个教的人都找不到。”
刚起步的时候有多难?冯旭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酸,租不起室内场地,就跟学校商量租室外篮球场,一个月800块钱,冬天没有遮挡,北风吹得人脸上掉皮,他自己扛了个蜂窝煤炉子放在场边,孩子练累了就凑过来烤手;夏天太阳毒,他买了十几个大风扇围着球场放,自己掏腰包每天给孩子买老冰棒降暑,第一年招生,整个县城就7个孩子报名,其中还有个叫浩浩的留守儿童,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连1200块的年费都交不起,冯旭直接给免了学费,还自己掏了300多块给浩浩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篮球鞋。
“那孩子当时脚都冻肿了,还穿着单鞋,我看着心疼。”冯旭说,浩浩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12岁才1米4,说话都不敢抬头,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往奶奶身后躲,投篮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连筐都不敢看,冯旭每天早到半个小时,单独给他加练,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练累了就跟他聊天,给他讲自己当年在省队训练的故事,跟他说“打球和做人一样,首先要敢抬头,才知道目标在哪”。
那段时间冯旭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把自己当年拿省青少年联赛冠军的金牌都卖了,换了3000块钱交了场地费,朋友都骂他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来遭这份罪,他总是笑一笑不说话,直到有天浩浩训练完,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说“教练你吃,我奶奶烤的,你教我打球,我给你吃最好的”,冯旭拿着那个烤红薯,站在冷风里哭了十分钟。“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选的路没错。”
被家长追着骂“耽误孩子前途”,我咬着牙拿了第一个市冠军
冯旭的培训班开了第三年,学员才慢慢多了起来,到2015年的时候,已经有四十多个孩子跟着他练球,但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
最严重的一次,是浩浩的妈妈从苏州回来,直接冲到球场,当着所有学员和家长的面,指着冯旭的鼻子骂:“你就是个骗子!我家浩浩以前成绩还能考中游,现在天天想着打球,上次模考都排到班级倒数了,你耽误我家孩子考高中,你负得起责任吗?”
浩浩站在旁边哭,拉着妈妈的手说“是我自己要练的,不怪教练”,他妈妈直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吼道:“我和你爸在外面打工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再打球你就别念了,跟我去苏州进厂打工!”
那天冯旭跟浩浩妈妈谈了三个小时,最后打了个赌:“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浩浩的成绩回到班级前20,篮球也不落下,如果做不到,我把这三年的学费全退给你,还给浩浩找最好的补习老师,如果做到了,你就让他继续练球。”
从那天起,冯旭在球场边上摆了两张折叠桌,定了规矩:所有孩子必须先把当天的作业写完,检查合格了才能上场练球,他自己以前读书成绩就不差,初中的时候还是班级前10,小学的题他能直接讲,初中的题他不会就拍下来查资料,晚上备完课还给孩子讲题,浩浩本来就聪明,以前只是没人管他学习,作业经常写不完,现在有冯旭盯着,成绩蹭蹭往上涨,半年后的期中考试,浩浩考了班级第17名,篮球也打得越来越出色,成了队里的主力控球后卫。
2019年,冯旭带着浩浩所在的U14队参加宿迁市青少年篮球联赛,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3秒钟,他们还落后1分,冯旭叫了暂停,给浩浩布置了绝杀战术,他拍着浩浩的肩膀说:“我相信你,该抬头的时候到了。”
上场之后,浩浩接到队友的传球,晃过两个防守队员,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篮球空心入网,哨声同时响起,绝杀,全场沸腾了,浩浩扔下球就往场边跑,抱着冯旭嚎啕大哭,看台上的浩浩奶奶也哭,浩浩妈妈站在旁边,红着眼圈给他们鼓掌,那场比赛之后,浩浩妈妈专门给冯旭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
那次拿了市冠军之后,来找冯旭学球的孩子一下子多了起来,很多以前觉得打球耽误学习的家长,也主动把孩子送过来,冯旭说,他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很多家长跟他说,孩子练了篮球之后,变化太大了:以前内向的孩子,现在敢主动上台发言了;以前娇生惯养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孩子,现在摔得胳膊流血都不喊疼;以前跟爸妈对着干的叛逆小孩,现在知道团队协作,知道尊重别人,回家还会主动帮爸妈做家务。
“很多家长觉得体育是副科,是没用的,只有分数才是硬通货,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冯旭说,他见过太多孩子,考了很高的分数,但是一遇到挫折就崩溃,被老师说两句就跳楼,跟同学闹点矛盾就抑郁,“你练过球就知道,输球是常事,摔倒是常事,你输多了摔多了,就知道怎么爬起来,怎么调整状态下次赢回来,这种抗挫能力,是课本上教不了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说“我想成为你”
去年夏天,冯旭的培训班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学员:13岁的女孩子涵,子涵妈妈把孩子送过来的时候,红着眼圈跟冯旭说,孩子在学校被霸凌了大半年,以前活泼开朗的小孩,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上学都要爸妈接送,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让孩子学个对抗性的运动,练练胆子。
子涵刚去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像蚊子叫,第一次打对抗赛,被对方的队员撞了一下,坐在地上哭了十几分钟,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场,冯旭没有逼她,就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给她看自己膝盖上的伤疤,说:“你看教练这个伤,当年在省队训练,被撞得半月板撕裂,医生说我可能再也打不了球了,我当时也哭,但是哭没用啊,你只有自己站起来,把球投进去,才是对欺负你的人最好的反击。”
从那天起,子涵是全队练得最苦的那个,冬天手上冻得都是冻疮,还坚持每天练两个小时的拍球,有时候疼得掉眼泪,擦一擦继续练,练了半年之后,有天子涵妈妈给冯旭打电话,哭着说,有个以前欺负子涵的男生,放学路上堵着子涵要零花钱,子涵直接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狠狠一拍,盯着那个男生说“你再碰我一下试试”,那个男生当场就吓跑了,现在的子涵,已经是培训班U14女队的队长,成绩排年级前20,上次去市里打比赛,拿了女子组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冯旭喊:“冯教练,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当篮球教练!”
今年是冯旭开培训班的第12年,他的俱乐部已经有3个室内场地,300多个学员,还有4个教练,其中两个都是他以前的学员,浩浩现在已经考上了南京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每年暑假都回来给冯旭帮忙带课,他跟冯旭说,毕业之后也要回县城,跟他一起做青少年篮球培训,“我当年是被你拉上来的,现在我也想拉别的小孩一把”。
前不久还有个以前的学员给冯旭发消息,说自己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将来毕业了要回县城开个篮球馆,专门收留守儿童,免费教他们打球,冯旭看着那条消息,坐在球场边喝着冰啤酒,哭了大半宿。“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是带孩子拿省冠军,拿全国冠军,现在我才知道,我最大的成就,是这些孩子告诉我,他们想成为我。”
这些年,有不少省会的培训机构来找冯旭,开最高30万的年薪挖他走,他都拒绝了,有人说他傻,放着高工资不赚,守着小县城能有什么前途,冯旭总是指着球场上跑着跳着的孩子说:“你看这些小孩,很多都是留守儿童,以前放了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就是在野场上瞎跑,现在他们有球打,有目标,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前途的事?”
我问冯旭,12年了,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他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场边一个刚学球的小朋友,正抱着球跌跌撞撞地往篮筐跑,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小时候也像他一样,抱着个破篮球在野场上跑,不知道将来能干嘛,要是那时候有个教练愿意教我,我得乐疯了,现在我成了那个教练,我得给这些孩子多开一扇门,让他们知道,人生的路不止考高分那一条,能跑能跳,能输能赢,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也是最好的青春啊。”
正说着,场上的孩子投进了一个三分,冲着冯旭大喊“教练你看我厉不厉害!”冯旭笑着举起手比了个大拇指,拿起哨子吹了一声,吼道:“厉害什么!防守漏人了!赶紧跑!”
风吹过球场,带着夏天的热气和少年的汗味,冯旭的左膝盖还是有点疼,但他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我没有在最好的时光里留在大城市,但我在小县城的球场上,见过无数个最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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