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北京半马的终点做观众，我撞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穿著洗得发白的环卫工作服的大叔，冲过线的时候扶着护栏弯着腰哭，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胸前别着的号码布被风刮得哗啦啦响，志愿者递过去水和毛巾，他缓了半天才说出话：“练了5年，今年终于跑进1小时50分了，比去年快了整整8分钟。”
那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蹦出去年东京奥运会巩立姣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样子，她攥着金牌说“我练了21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两个人的身份、所处的赛场、拿到的成绩天差地别，可我看着他们发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关于体育的所有情绪,原来所有人都一样。
我见过最“不专业”的跑团，热爱的浓度和省队训练馆里的一样
我跑马的第三年加入了家附近的一个民间跑团，团里27个人，没有一个是体育相关从业者：开网约车的张哥，在菜市场卖菜的李阿姨，读高二因为胖被同学嘲笑才开始跑步的小宇，还有退休后被腰突折磨得睡不着觉的赵叔……在外人眼里，这个跑团实在太“野”了：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专业的教练，甚至连约跑的时间都凑不齐,只能大家各自跑了之后在群里打卡。
张哥每天跑单跑到晚上10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从后备箱掏出皱巴巴的速干衣换上，绕着小区跑5公里才上楼，冬天零下好几度的天，他跑完全身冒热气，眉毛上都结着霜，拍的打卡照片里鼻子冻得通红，配文永远是“今天又比昨天快了10秒”，我问过他每天跑那么累图什么，他挠挠头笑：“跑的时候就不想着今天有没有被乘客投诉，有没有抢不到单，脑袋空空的特别舒服，跑完回去洗个澡，睡得比啥都香。”
李阿姨每天早上4点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菜，拉着小推车进完200多斤菜，就绕着市场旁边的公园跑3公里，兜里揣着个旧收音机，一边跑一边放京剧，她跟我说之前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药吃了一把又一把，跑了3年，现在药都减了一半，搬几十斤的菜筐都不费劲，儿子总让她别卖菜了在家享福，她不肯：“卖菜能赚钱，跑步能活命，俩事儿加起来，日子比啥都踏实。”
去年我去省中长跑队采访，见过那些十七八岁的小队员，早上5点天还没亮就绕着田径场跑，练到吐了蹲在场边缓两分钟，站起来接着跑，我问其中一个小姑娘累不累，她擦着汗笑：“累啊，但是跑起来的时候特别爽，尤其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感觉啥都值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到张哥跑完5公里坐在路边擦汗的样子，想到李阿姨跑完步掏出水杯喝水的样子，他们嘴里的“爽”，和专业队员说的“爽”，没有任何区别，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职业选手的专利，普通人瞎凑什么热闹？可热爱从来没有门槛，也不分高低贵贱，你愿意为了一件事付出时间、精力，愿意在累到不行的时候再撑一下，那份热爱的浓度，和站在奥运赛场上的选手,是完全一样的。
输了的不甘心，不管你踢小区野球还是踢世界杯，都一样
上周我去家附近的体育场踢野球，我们队42岁的王哥踢后卫，最后补时3分钟的时候，对方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趟球趟大了，王哥已经伸脚准备断球，膝盖旧伤突然疼了一下，慢了半秒，就被对方捅射绝杀。 下场之后王哥蹲在球门边上，闷头喝了半瓶冰矿泉水，一句话都不说，脸憋得通红，我们都劝他，不就是个野球局嘛，至于吗？他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不知道，我18岁踢高中联赛，最后也是补时被人绝杀，没进省赛，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刚才那球我要是再快一步就能堵住，就恨自己怎么老了，跑不动了。”那天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下周的球他还要来,非得赢回来不可。
我当时就想起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第一场输给沙特的时候，我在球迷酒吧看球，大屏幕里梅西站在中圈，眼神空得很，半天没动地方，酒吧里一个穿阿根廷10号球衣的大哥，狠狠把啤酒瓶砸在地上，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后来阿根廷夺冠的时候，还是这个大哥，站在桌子上举着国旗哭，嗓子都喊哑了。 还有克罗地亚输给阿根廷无缘决赛那场，莫德里奇下场的时候低着头揉眼睛，那个失落的样子，和王哥蹲在球场边的样子，和酒吧里大哥输球之后哭的样子,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很多人会说“不就是个游戏吗，至于那么认真吗”，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本来就是那份“认真”，你为了赢拼了整整90分钟，跑了几万步，摔了好几个跟头，最后差一点输了，那种不甘心、那种遗憾，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踢野球的普通人，还是踢世界杯的巨星，就有半分减少。 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管你有多少钱，有多少名气，只要你真的投入了，就会被情绪支配：赢了就会开心到跳起来，输了就会难受得说不出话，这种最直接的情绪反馈,对谁都一样。
体育给人的托底力量，对谁都一样
我之前认识一个叫小棠的姑娘，2020年的时候因为公司裁员，又和谈了5年的男朋友分手，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在家躺了半年，连床都不想下，饭都懒得吃，后来她朋友硬拉着她去玩飞盘，一开始她连站都站不住，跑两步就喘，接盘接不到还总哭，队友们也不说她，每次都耐心给她递盘，鼓励她再试试。 后来她慢慢爱上了飞盘，现在已经是当地一个业余飞盘队的队长了，她跟我说，每次跑起来盯着飞盘的时候，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就想着怎么能把盘接住，那种专注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做好一件事。“我现在也不敢说抑郁症完全好了，但是只要我一拿到飞盘，一站到场地上，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去年我采访体操运动员肖若腾，他说东京奥运会错失金牌之后，又遭遇了严重的肩伤，那段时间他也抑郁过，连穿衣服都要别人帮忙，什么都不想干，就每天泡在训练馆里，哪怕不练难度动作，就摸一摸单杠双杠，坐在边上看小队员训练，都觉得心里踏实。“体操是我从6岁就开始练的东西，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只要我还能碰到杠，就觉得我还能站起来。” 之前网上火过的“凉山科比”曲比尔里，住在大山里，连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就在泥巴地里打篮球，用木板钉篮筐，拿旧篮球练运球，后来易建联看到了他的视频，给他送了篮球和装备，还邀请他去CBA现场看球，他说他的梦想是当体育老师，以后教山里的小孩打篮球，“只要拿着篮球，我就觉得啥苦都不算苦，打篮球的时候我最开心。”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玩具，也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它对所有人都敞开怀抱，你月薪3000，买不起几万块的滑雪装备，你在小区楼下跑两圈，一样能获得快乐；你住在大山里，没有正经的球场，你在泥巴地里拍篮球，一样能获得力量；你遭遇人生低谷，觉得活不下去了，去跑两圈，去打打球，出一身汗，就会觉得好像又能撑下去了。 这份托底的力量，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地位、财富有任何差别,对谁都一样。
别再说“你又不是专业的，瞎玩什么”，热爱本来就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总喜欢对普通人的体育爱好指手画脚：你去跑马拉松，有人说“你又跑不过苏炳添，跑那玩意有啥用，累个半死”；你去打篮球，有人说“你又进不了CBA，打什么打，浪费时间”；你去玩飞盘、玩陆冲，有人说“都是装的，不就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吗”。 这些人本质上就是把体育功利化了，觉得只有拿金牌、拿成绩，体育才有意义，可你不知道，中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已经超过4亿，这里面99.9%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职业运动员，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可他们从体育里获得的快乐、健康、朋友、力量,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我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到35公里撞墙，腿疼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好几次都想上收容车，路边的小朋友给我递了一根能量胶，冲着我喊“叔叔加油”，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我也哭了，成绩是4小时20分，和专业选手2小时出头的成绩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我自己特别骄傲，那是我练了一年跑出来的成绩，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换不来。 那时候我就懂了，那些奥运冠军冲线的时候哭，和我冲线的时候哭，和环卫工大叔半马PB的时候哭，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那是你拼尽全力之后，战胜了自己的喜悦，那种满足感,从来不需要用成绩来衡量。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句话从来不是只写给奥运选手的，是写给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就是“更快”；你今天举铁比昨天多举了5公斤，你就是“更强”；你今天和队友一起赢了一场野球局，你就是“更团结”，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已经践行了体育精神。
后来我加了那个半马PB的环卫工大叔的微信，他的朋友圈每天都是跑步打卡，有时候是凌晨4点多，天还没亮，他扫完第一条街之后跑的，配速不快，稳定在6分左右，每次配文都是“今天又赢了昨天的自己”。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选手，不管你跑的是奥运会的赛道，还是小区楼下的步道，不管你拿的是奥运金牌，还是自己给自己发的“完赛纪念”，我们对热爱的执着，对胜利的渴望，对更好的自己的追求，从来都一样。 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它永远平等，永远真诚，永远对每一个愿意走向它的人,敞开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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