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豫东小城太康做社区体育调研,在当地老体育馆的室外排球场撞见了霍萱：她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国女排训练服，裤腿挽到膝盖，脚踝处还露着当年打职业比赛留下的旧伤疤痕，正蹲在地上给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系护膝，头顶的大喇叭在喊“下午的少年组比赛提前15分钟开赛”，她抬头擦汗的间隙，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2015年女排世界杯夺冠时，抱着徐云丽哭到刘海全湿的替补副攻。
那天我们在体育馆门口的胡辣汤摊坐了半小时,她啃着油饼跟我聊了退役这8年的日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前总说女排精神是赛场上的绝地反击、是领奖台上的国旗升起，但其实霍萱走的这条路，才是女排精神最落地的注脚。
夺冠台上的“高妹替补”：那些没人看见的汗水，从来都不算白流
19岁入选国家队的时候,霍萱是队里存在感最低的队员之一：1米90的身高在副攻位置不算突出，前面拦着颜妮、徐云丽两座“大山”，后面还有天赋异禀的袁心玥紧追不放，国家队3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替补席上。
2015年世界杯备战期,她崴了左脚，韧带撕裂肿得像馒头，队医让她至少休息两周，她缠着绷带每天照样泡在训练馆：别人练100次拦网，她咬着牙练150次，落地的时候疼得浑身冒冷汗也不吭声；陪主力队员练攻球的时候，她站在对面当“人肉靶”，胳膊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还笑着跟攻手说“你再发力点，就当给我练防守了”，郎平后来在采访里提过霍萱：“这孩子踏实，队里需要有人顶的时候，她永远能站出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5年对阵塞尔维亚的关键战,首局打到18平的时候，徐云丽意外崴脚下场，霍萱几乎是没有热身就冲了上去，上场第一个球就拦死了塞尔维亚重炮手米哈伊洛维奇的斜线重扣，直接帮中国队稳住了局势，那场球她只打了半局，拿到2分1个拦网，赛后记者都围着朱婷、惠若琪采访，她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给队友递水递毛巾，连镜头都没捞到几个。
后来夺冠合影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金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有记者问她当替补会不会觉得委屈，她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女排是16个人的队伍，不是7个首发的队伍，我坐在场下的时候，每一次喊加油、每一次记对手的进攻习惯、每一趟陪练，都是冠军拼图的一块，有没有镜头、有没有人记得我不重要，我知道自己为这个冠军拼过，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舆论对“替补”太苛刻了，大家好像只记得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觉得没当上主力、没拿到MVP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但霍萱的经历其实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站在C位才能实现，那些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的人，那些甘心当配角的人，他们的努力同样有重量，同样值得被尊重。
退役后的“非典型选择”：她拒绝了百万年薪邀约，扎进了县城的排球场
2016年霍萱因为常年的腰伤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多：有体育平台开了百万年薪请她当排球解说，有高校邀请她去当体育老师，还有商业俱乐部找她当技术总监，随便选哪条路，都比回小县城吃苦舒服得多。
但她最后打包行李回了老家太康,用自己的退役奖金办了一个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父母说她“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小县城瞎折腾”， former队友也劝她“基层青训又苦又赚不到钱，你图啥？”，她跟我说，之所以做这个选择，是因为当年她自己打排球的时候，走了太多弯路：“我小时候喜欢排球，整个周口都找不到一个专业的排球教练，我爸妈带着我坐6小时车去郑州找教练，来回折腾了3年才进了省队，我见过太多老家的小孩，跟我一样个子高、喜欢排球，但是没有门路，最后只能放弃，我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搭个桥。”
刚开始办训练营的时候有多难？她租的是老体育馆废弃的旧场馆，屋顶漏雨，夏天没有空调，她自己掏钱买了10个大风扇放在场馆四角；一开始招生，整个县城没人相信“世界冠军会来小县城教小孩打球”，还有人说她是骗子，招生广告贴出去一周，只有12个小孩来报名，其中还有3个是亲戚家的孩子凑数的。
我见过她2017年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骑着电动车去学校招生的照片，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着霜：“今天在第三小学门口等了3小时，终于说服一个家长带孩子去试课，加油！”，就是靠着这种挨家挨户上门游说的笨办法，她的训练营第一年结束的时候，终于有了30个固定学员。
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我印象特别深,10岁，父母是街边卖胡辣汤的，家境不好，但是个子蹿到了1米75，特别有排球天赋，家长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她打球，觉得“打排球不能当饭吃，还耽误学习”，霍萱前前后后跑了5趟，跟家长承诺“学费全免，我每天晚上给朵朵补文化课，保证她成绩不下降”，去年朵朵拿了河南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最佳副攻，还以排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郑州的重点中学，她妈妈特意拎了一保温桶胡辣汤去训练营谢霍萱，说“要是没有霍导，我家朵朵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太康”。
我之前跟体育圈的朋友聊起霍萱的选择,很多人都觉得她“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但我反而觉得她是最聪明的：中国体育现在最缺的根本不是塔尖的明星，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塔基的耕耘者，我们每年能出几个朱婷、几个袁心玥？但是如果有100个、1000个霍萱这样的人扎在基层，愿意给普通小孩提供接触专业排球的机会，我们的排球人口才能真的变多，才能有更多好苗子冒出来，从这个角度说，霍萱做的事，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普通人的排球“摆渡人”：她让排球不再是“专业队才能碰的运动”
霍萱的训练营办了3年之后,她又开始折腾群众排球了，她发现县城里喜欢打排球的人不少，但是大家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凑不齐人，还有很多人觉得“排球是专业运动员玩的，我个子矮、没基础，玩不了”。
她先是跟体育馆申请,把室外排球场免费对外开放，自己掏钱修了网、买了球；然后办了“周末排球联赛”，不收报名费，只要喜欢打都能来，哪怕你连发球都不会也没关系，她安排训练营的教练免费教，现在这个联赛已经办了5年，参赛的人从十几岁的初中生到六十多岁的退休阿姨都有，有老师、外卖员、公务员、开出租车的司机，去年还有一支听障人士组成的队伍来参赛，霍萱专门学了手语给他们当裁判。
有个叫大刘的残疾人球员,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留下了残疾，以前连门都很少出，更别说运动了，去年霍萱办了全县第一支残疾人气排球队，专门上门找大刘，跟他说“气排球轻，规则也松，你试试，打不好也没关系”，大刘一开始站都站不稳，练了半个月就能接发球了，今年他跟着队伍去打全国残疾人气排球邀请赛，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给霍萱打视频电话，哭着说“霍导，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现在我能站在领奖台上，是你给我的底气”。
我上次去看的那场社区联赛,冠军队的奖品是霍萱自己珍藏的2015年世界杯夺冠的签名排球，领奖的时候，拿到球的是一个58岁的退休阿姨，她抱着球激动得不行，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看女排比赛，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拿排球比赛的冠军，还能拿到世界冠军签名的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拼成绩，就是只有天赋好的人才能参与的事，但霍萱做的事其实在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超越别人，是超越你自己，你不需要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进专业队，只要你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能在跳起来接球的时候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能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内核，霍萱就像一个排球的摆渡人，把这项之前离普通人很远的运动，送到了每一个想接触它的人手里。
走过8年青训路：她的“野心”，是让孩子不用走“体育or学习”的独木桥
现在霍萱的训练营已经有近200个学员,她还有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和当地的初中、高中合作办排球特色班，让孩子不用在“练体育”和“读书”之间二选一。
她跟我说,自己见过太多队友的遗憾：“我们那一批打排球的队员，很多人为了练球，小学毕业就进了专业队，文化课全落下了，退役之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不想让现在的孩子走我们的老路，打排球应该是他们人生的加分项，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现在和当地的三所中学签了合作协议,孩子平时在学校正常上课，早晚和周末的时间来练球，要是孩子想走专业路线，她就帮忙推荐去省队、国少队；要是不想走专业，就凭排球特长考大学，去年她的训练营里有3个孩子，既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又考上了河南大学、郑州大学的一本专业，还有两个孩子进了河南省青年队，有个家长跟她说：“之前我一直担心孩子练球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两条腿走路，比走独木桥稳多了。”
我问霍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啃着油饼笑：“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想把这个训练营好好办下去，要是能多教几个孩子打排球，多让几个普通人感受到排球的快乐，我就知足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世界冠军有多了不起，我就是个喜欢排球的人，想让更多人也喜欢排球而已。”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看着球场上的小孩跑着跳着救球，霍萱站在场边喊“重心放低！手举高！”，声音哑得都快说不出话了，眼睛却亮得很，我忽然想起2015年女排夺冠的时候，郎平说的那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
霍萱现在做的事,其实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她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赚到大钱，但是她把排球的种子种在了这个小县城里，种在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里，种在了每一个普通排球爱好者的心里，这些种子迟早会发芽，会开出花来，而这些花，就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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