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广州的天热得像个蒸笼,我下午四点拎着球刚跨进天河体育中心外场的铁丝网,就看见黑龙眼靠在场边的护栏上叼着个老冰棒,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味佳得乐:“小子,今天来晚了,我们组还差一个,赶紧换鞋。”
常来天河打野球的人没有不知道黑龙眼的,他大名叫陈小龙,湛江人,今年39岁,在石牌桥开了家小餐馆,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收了店的活来球场报到,一待就是四个小时,最开始大家叫他阿龙,2001年那次打接波他被人一肘子开了眉骨,流着半张脸的血还投进了绝杀,伤口好了之后留下个浅疤,刚好他右眉骨下面天生有颗圆溜溜的黑痣,离眼球不到一厘米,又黑又亮,不知道谁先喊了句“黑龙眼”,这外号一叫就是21年,现在新来的初中生都不知道他本名,只知道场上有纠纷找黑龙眼,没场地找黑龙眼,忘带水忘带护具找黑龙眼,准没错。
17岁攥着20块钱闯球场,他的“江湖地位”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我第一次听黑龙眼讲他刚来广州的事,是去年疫情球场刚解封那天,我们俩坐在场边喝冰啤酒,他撸着串给我讲,1999年他17岁,跟着老乡来广州打工,在石牌桥的排档做帮工,每天要端12个小时的盘子,工资只有800块。“那时候啥娱乐都没有,就喜欢打球,在老家上学的时候天天打,到了广州手痒,下班换了衣服就往天河跑,坐公交一块钱,来回两块,剩下的钱还能买瓶冰水。”
那时候的野球场比现在“野”得多,本地的老球友排外,不愿意带外地人加组,他就抱着球站在场边等,有时候站一晚上都轮不上,就蹲在边上看,看了三天,终于有一组人少一个,喊他凑数。“那时候我才100斤不到,瘦得像个猴,但是跳得高啊,对面三个都是180的壮汉,我抢了12个篮板,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抢篮板被人一肘子怼在眉骨上,当时血就流下来了,睁不开眼,我抹了一把还接着打,最后压哨投了个两分,赢了。”他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痣和疤,“后来他们就愿意带我玩了,说我这个小子不要命,够意思。”
我见过他“不要命”的时刻,去年夏天有次接波,对面有个小伙子突破的时候脚滑,整个人往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撞,黑龙眼离得最近,冲过去一把把人拉住,自己的胳膊磕在台阶上,划了个十厘米长的口子,血流了一胳膊,他还先问小伙子有没有事,后来去医院缝了7针,不到一个星期就又来球场了,胳膊上裹着纱布还要投三分,说“一天不摸球手痒”。
现在的天河场,没人敢跟黑龙眼耍横,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所有人都服他:去年球场的地面裂了好几个坑,管理处迟迟不来修,他自己掏了2800块钱,买了水泥和沙子,叫了三个常来打球的球友,趁着周末修了整整两天,把所有坑都填平了;每年夏天他都自己掏钱买两箱冰矿泉水放在场边,谁渴了自己拿,不用给钱;有初中生来打球,被成年人欺负,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着,说“小孩来打球是好事,谁要是故意撞人家,就别来我这个场打”。
他是球场最“双标”的裁判,却守着野球场最朴素的规矩
黑龙眼还有个外号叫“场主”,场上所有的犯规争议,最后都是他来判,他判罚永远不按死规矩来,经常“双标”,但所有人都服。
上个月我跟他一组,对面有个14岁的初中生,个子只有1米6,运球特别溜,是附近中学的校队队员,突破的时候被我们这边一个180斤的壮汉直接撞飞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擦破了胳膊,壮汉还喊“正常身体接触啊,他自己撞上来的”,黑龙眼当时就把球抢过来,吹了进攻犯规,壮汉不服,说“野球场哪有这么判的?NBA都不吹”,黑龙眼盯着他说:“这是野球场,不是NBA,你180斤撞人家80斤的小孩,你还好意思说正常接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想打身体对抗,找跟你差不多体重的打,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那壮汉脸通红,没说话,打了一局就走了。
我问过黑龙眼,这么判不怕别人说你偏心吗?他说:“有啥好怕的?野球场的规矩本来就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大家都能安全打球,都能开心,我在这里待了20多年,见过太多打脏球的,垫脚的、挥肘的,赢了一场球,把人家弄伤了,人家可能几个月都打不了,这不叫打球,这叫缺德。”
他最恨打脏球的,去年有个大学生来打球,故意垫脚把一个上班族的脚崴了,还说“他自己落地不稳”,黑龙眼当时直接把他的球扔出了铁丝网,说“你要是想打脏球就滚去别的地方,我在这个场一天,就没人敢玩阴的,你现在给人家道歉,不然你今天别想走”,最后那大学生老老实实给人道了歉,赔了医药费,后来再也没敢来这个球场。
但他对自己更严,上个月我们打比赛,他突破的时候防守的人没站稳,自己摔了,大家都说是防守犯规,他自己摆摆手说“没有,是我自己撞的,不算犯规,球权给他们”,事后他跟我说“咱不能占那个便宜,打球就是要打个光明正大,赢要赢的光彩,输要输的坦荡”。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规矩就是写在纸上的那些,犯规就罚球,出界就换球权,直到认识黑龙眼才明白,比规则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杆秤:是不欺负弱小的善良,是不玩阴招的坦荡,是输了也不耍赖的体面,这些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东西,比赢一场球重要一万倍。
“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能让你下班开心就是最大的用”
我去年打市里面的业余联赛,最后决赛输了1分,我最后一投没进,郁闷了半个月,连球都不想碰,后来去球场遇到黑龙眼,他拉我去喝冰可乐,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我20岁那年,去试过广东宏远的青年队选拔,那时候我弹跳好,1米75能摸筐,教练说我身体素质还行,就是个子太矮,基础太差,没选上,我回来哭了三天,觉得这辈子打球都没意思了,后来我还是天天来球场,打了半年就想通了:我就是个普通打工的,难道打不了职业就不能打球了?”他喝了一口可乐,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校服的小孩,他爸是开滴滴的,每天下班都陪他来打球,人家也不想当职业球员,就是喜欢;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做程序员的,每天加班到十点,还要来打半小时球再回家,说打打球就不抑郁了,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能让你下班之后开心,能让你忘了生活的烦心事,就是最大的用。”
他还给我讲了个事,前两年有个小伙子,刚毕业找不到工作,跟女朋友也分手了,得了重度抑郁,每天就坐在球场边发呆,坐了一个星期,黑龙眼主动拉他加组,一开始他不会打,经常传错球,大家也不说他,就带着他玩,打了半年,那小伙子现在都结婚了,去年还带着老婆来球场给大家发喜糖,说要是没这个球场,没这帮球友,他可能都撑不过来。 写了快6年,采访过奥运冠军,去过CBA的更衣室,也写过很多爆款的体育热点文,之前我总觉得“体育”这两个字是沉甸甸的,要和汗水、奖牌、荣誉、流量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拿到冠军的人,才配叫体育从业者,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直到认识黑龙眼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底下,而是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打工仔每天下班之后在球场上的1小时放松,是初中生放学之后抱着球跑向球场的急切,是抑郁症患者在传球和投篮里重新找到的存在感,是一群互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球、一场比赛,就能变成朋友的纯粹。
现在很多人说我们国家的体育基础差,说普通人不爱运动,但是我每次去天河球场,看到满场跑的人,看到黑龙眼站在场边喊犯规的样子,我就觉得不是这样的,我们有千千万万个像黑龙眼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冠军,没有上过电视,甚至连正经的篮球课都没上过,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他们把体育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普通人的避难所,变成了连接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纽带。
那天打到晚上七点多,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洒在球场上,黑龙眼投进了一个压哨的三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膝盖笑,眉骨上的那颗痣在阳光底下亮得很,真的像一颗黑亮亮的龙眼,场边的人都喊“黑龙眼牛逼”,他挥了挥手,转头去给场边的小孩递水,我拿着球站在场上,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英雄,不一定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也可以是这个在野球场打了22年的中年男人,他用一个篮球,暖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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