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21年夏天去喀什古城采风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希尔扎提·江孜拉，那天古城的地表温度直逼42度，库木代尔瓦扎路旁边的露天野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留着短寸、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隔着两个人起跳，把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的上篮狠狠盖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他还不忘伸手拉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对手，转头对着场边喊了一句维语，周围的观众哄然大笑，有人举着刚榨好的石榴汁给他递过去，他摆手说“先给小孩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希尔扎提已经是新疆广汇青年队的注册球员，回喀什是休探亲假，只要有空就泡在这个他从小打到大的野球场上，带一帮连球鞋都穿不起的半大孩子练基础动作，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他给十几个小孩买了冰棒，蹲在地上给一个鞋底磨破的小孩系鞋带，说“下周我带几双我队里的训练鞋过来，你们别光脚打球，容易受伤”，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找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其实在古城的野球场上，我找到了。”
没有什么“天生天赋”，不过是土墙上画的篮筐陪了他10年
希尔扎提的家在喀什古城的一条老巷子里，爸爸打了30年馕，妈妈是街道的保洁员，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和很多新疆小孩一样，他最早接触篮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CBA、什么是职业联赛，就是看见巷子里的大孩子拍球，他跟着瞎跑，8岁那年爸爸花了20块钱给他捡了别人扔的破篮球，皮都磨掉了一半，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在自家院子的土墙上用黑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筐，放学回来就对着拍,拍得手都肿了也不肯停。
“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练球，就是喜欢，放学书包扔家就去野球场占位置，打到爸妈喊我回家吃饭才走，夏天太阳晒得背脱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舍不得放下球。”去年我在乌鲁木齐的广汇训练基地采访他的时候，他举起自己的手给我看，手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关节上全是旧伤，“你看这道疤，就是12岁的时候在野球场抢篮板，被别人的指甲刮的，流了好多血，我包扎完第二天又去打了，我妈骂我不要命，我就是忍不住。”
很多人提起新疆的篮球运动员，第一反应就是“天生身体素质好”，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希尔扎提14岁之前，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穿过，穿的都是亲戚家哥哥淘汰的旧鞋，挤得脚指甲盖掉了两次，他愣是没吭声；为了练力量，他把爸爸打馕用的面袋子装满沙子当哑铃举，每天举100次；为了练控球，他蒙着眼睛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拍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裤子膝盖的位置永远是破的。
2019年喀什举办“古城杯”业余篮球联赛，16岁的希尔扎提带着巷子里的几个朋友组队参赛，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场他拿了42分，最后3秒压哨三分绝杀夺冠，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刚好那场比赛广汇青年队的球探就在场边，赛后找到他问：“愿不愿意去乌鲁木齐打职业？”希尔扎提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回家给爸爸说，爸爸手里的馕坑钩子都没放下，愣了半天，擦了擦手说：“去，只要你能好好打，我砸锅卖铁都供你。”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剧本，而是普通人靠自己的双手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的过程，希尔扎提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就是喀什古城里千千万万个爱打球的小孩之一，只不过他比别人多了点韧性，多了点不肯放弃的劲，才把那个土墙上的篮筐,变成了职业赛场上的标准篮架。
从“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到国青集训队，他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刚去乌鲁木齐试训的时候，希尔扎提闹过不少笑话，他从小在喀什长大，普通话只会说简单的几句，教练说“跑位”“挡拆”他都听不懂，只能跟着队友瞎跑，第一次体能测试3000米，他跑了倒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吐了，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想回家，我打不了”，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儿子，你要是现在回来，别人只会说你是逃兵，你咬咬牙再撑三个月，实在不行我们再回来”。
他咬咬牙留了下来，为了学普通话，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拿着课本跟着广播念，队友吃饭的时候他在背单词，晚上睡觉前还要听半小时普通话新闻，半年之后他已经能流利地和教练队友交流，甚至还能给新来的少数民族小队员当翻译；为了补体能的短板，他每天比别人多跑一个3000米，力量房里别人练10组，他练15组，卧推重量从刚开始的40公斤涨到了80公斤，之前单薄的身板慢慢练出了肌肉线条；为了提升控球技术，他每天加练1小时运球，哪怕是休赛期回喀什，也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巷子里拍球，邻居都笑着说“每天听见希尔扎提的拍球声，我们就知道该起来打馕了”。
2022年新疆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决赛，希尔扎提带领乌鲁木齐队对阵伊犁队，最后0.8秒他接球之后漂移三分出手，球擦着篮筐进了，绝杀夺冠，下场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视频，把奖杯举到镜头前面，妈妈在视频里擦眼泪，话都说不利索，爸爸在旁边喊“儿子好样的，回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抓饭”，那场比赛之后，他顺利升上了广汇青年队的主力后卫，2023年还入选了U18国青男篮的集训名单，虽然最后因为经验不足没能留在最终的大名单里，他却一点都不沮丧：“能和全国最好的同龄球员一起训练，我已经赚了，我知道自己差在哪，回来接着练就是了，总有一天我还能进去。”
我见过太多小孩练体育练到一半就放弃的，有的是吃不了苦，有的是觉得没前途，还有的是稍微有点成绩就飘了，希尔扎提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是谁，现在他在网上有不少粉丝，每次回喀什有人找他合影要签名，他都特别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个打球的，没什么好签名的”，早上还会五点起来帮爸爸打馕卖馕，有人拍了他卖馕的视频发在网上，他笑着说“我就是卖馕的儿子，这没什么丢人的，我爸打了三十年馕供我打球，我帮他卖馕是应该的”。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捷径，说学习不好的人才去练体育，我每次都会拿希尔扎提的例子反驳他们：体育从来不是捷径，是比读书还要苦的路，你要熬无数个没人看见的清晨和夜晚，要受无数次伤，要面对无数次失败，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扒了好几层皮才熬出来的，那些吃不了学习的苦的人,也绝对吃不了体育的苦。
他不是什么“网红球手”，是十万个新疆少年的“篮球哥哥”
去年夏天希尔扎提回到喀什，用自己攒了两年的工资办了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收了22个家境困难的少数民族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他免费给小孩教球，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鞋、球衣、训练装备，还联系了古城的小学，给成绩不好的小孩找了免费的补课老师，他说：“我小时候没条件接受正规训练，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帮这些小孩少走点弯路，不一定非要让他们打职业，至少打球能让他们有个爱好，不会乱跑，能健健康康长大。”
训练营里有个叫阿不都的小孩，爸爸去年出车祸去世了，妈妈在餐馆打零工，每个月赚的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之前打球穿的是妈妈的帆布鞋，鞋底都磨平了，希尔扎提知道了之后，不仅给阿不都买了球鞋，还每个月给阿不都家打2000块钱生活费，说“你只要好好打球好好读书，我供你到大学”，有次阿不都打球摔破了膝盖，希尔扎提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到医院的时候后背全湿了,医生还以为是小孩的爸爸。
现在希尔扎提的抖音账号里，很少发自己的打球高光时刻，大部分都是训练营小孩的训练日常，还有古城野球场的比赛视频，评论区里全是新疆的小孩给他留言：“希尔扎提哥哥，我也想参加你的训练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职业”“我今天练了100次投篮，终于进了50个”，上次我问他会不会担心自己花这么多钱和时间在训练营上，耽误自己的训练，他笑着说：“不会啊，我每天训练完抽两个小时拍视频给他们讲动作，休赛期回去带他们训练，反而让我更有动力练球了，我得给这些小孩做个榜样，我要是打的好，他们才会更有信心，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这两年新疆的“村BA”火遍全国，很多人说看不懂为什么新疆人这么爱打篮球，我每次都会说，你去喀什古城的野球场上坐半天就懂了：篮球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的消遣，是小孩放学之后的娱乐，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而希尔扎提这样的存在，就是给这些热爱篮球的小孩开了一扇窗，告诉他们：你看，我和你一样，也是在野球场长大的，只要你肯努力,你也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体育是最好的通用语言，他的故事比一百句口号都有用
我之前听到过很多对少数民族球员的刻板印象，说他们“只会靠身体打球，没技术没球商”，希尔扎提就是打破这种刻板印象最好的例子，作为组织后卫，他的控球细腻程度在同龄球员里排得上 top 级，三分球命中率稳定在40%以上，场均能送出8个助攻，是青年联赛里出了名的“大脑型球员”，教练总夸他“打球动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攻”。
去年有个品牌找希尔扎提拍广告，开价几十万，要求他拍几个耍帅的打球镜头，再配几句“我是天才”之类的台词，希尔扎提直接拒绝了，他说“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苦练出来的，我不想给小孩传递这种‘靠天赋就能成功’的错误观念，要拍就拍我带小孩训练的内容，要告诉他们只要好好练就能打好球”，后来广告拍的就是他在古城带小孩训练的日常，上线之后收获了几百万的播放量，很多网友说“这才是真正的偶像，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跨越民族、跨越地域最好的通用语言，你不用解释什么，只要看球场上的人跑起来、跳起来，那种热血的感觉是共通的，希尔扎提的故事，比一百句宣传口号都有用，他让我们看到，只要给边疆的孩子足够的机会、足够的资源，他们一样能站在最高的赛场上发光,一样能成为大家的榜样。
前几天我和希尔扎提聊天，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两个：“第一个是争取明年能升入广汇一队，站在CBA的赛场上，帮新疆队拿个总冠军；第二个是把我的训练营办得更大一点，让更多新疆的小孩有球打，有正规的球场，有好的教练，不要像我小时候那样，连个正经篮球都买不起。”
那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2021年在古城野球场上见到的那个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眼里的那股纯粹的热爱，一点都没变，希尔扎提的路还长，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球员的个人成长史，而是十万个新疆少年追梦的缩影，而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也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给每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束光，告诉他们：只要你肯跑,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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