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一个傍晚,我在静安区南京西路背后的小弄堂吃夜排档,斜对面坐了个背有点驼的爷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1995款申花主场球衣,胸口的“申花”两个字磨得边缘发虚,背后印的5号范志毅的名字都快看不清了,他面前摆着一盘炒螺蛳、一瓶冰力波,脚边放着个老式半导体,正在播申花和山东泰山的中超联赛,刚好那分钟吴曦禁区外远射破门,爷叔“啪”地把螺蛳壳往塑料桌上一拍,扯着嗓子喊了句“好样的!”,旁边几桌吃夜宵的食客也跟着起哄叫好,排档老板还特意端了一碟盐水花生送过来,笑着说:“爷叔,今天申花踢得灵,花生我请!”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申花从来不是一个只存在于球场里的足球俱乐部,它是嵌在上海人日子里的一部分,是弄堂风里飘了30年的烟火气。
从江湾基地的泥土地到八万人的聚光灯,申花的蓝从来不是漂出来的
我爸是申花的第一代球迷,他总说现在的球迷太幸福,有高清直播、有地铁直达的专业球场,他们那时候追申花,全靠一辆二八杠自行车跑出来的,90年代初申花的训练基地在江湾,我爸周末没事就蹬40分钟自行车过去蹲点,就为了隔着铁丝网看范志毅、申思他们训练,运气好碰到球员出来买水,还能凑上去要个签名,他那个压箱底的软皮本里,至今还夹着范志毅1994年给他签的名,纸边都黄得发脆了,他还当宝贝一样锁在抽屉里,逢人就要拿出来炫耀。
1995年申花夺冠那天的场景,整个弄堂的老人至今提起来还眉飞色舞,那天几乎所有人家的窗户都开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终场哨响的瞬间,整个弄堂的欢呼声叠在一起,有人放起了过年剩下的鞭炮,有人拿着搪瓷脸盆当锣敲,楼下的张阿婆本来在煤球炉上烧红烧肉,听见欢呼忘了关火,等想起来的时候肉都焦得发黑,她也不生气,站在门口跟着大家笑:“夺冠了呀,焦了就焦了,今天高兴!”
那时候的申花,是整个上海的骄傲,放学路上的小囡穿着印着申花logo的白T恤跑,公交车上的上班族拿着《新民体育报》翻比赛评论,连菜市场卖菜的阿叔,都要在摊位上插个小的申花旗帜。
当然这30年申花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00年初的动荡、中途换帅的混乱、多次陷入保级区的窘迫,我爸那时候每次看完比赛都要拍桌子,骂“踢的什么玩意儿,脸都丢尽了”,但下个礼拜的比赛,他还是准点守在电视前,瓜子花生摆一桌子,我那时候问他:“你都骂成这样了,还看干嘛?”他白了我一眼说:“那是自家的球队,骂两句还能扔了不成?”
我后来才懂,这种“骂归骂、疼归疼”的心态,就是申花球迷最核心的情感逻辑:你踢得好我们为你欢呼,你踢得差我们骂你恨铁不成钢,但我们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申花不是“贵族球队”,是上海人挂在嘴边的“自家小囡”
很多外地朋友不理解:申花最近这十几年也没拿多少顶级冠军,怎么还有这么多死忠?我每次都拿我朋友小楠的例子回答他们。
小楠是98年的小姑娘,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从小学到大学,校服里面永远套着一件申花的训练服,手机壳是申花队徽,钥匙串挂着莫雷诺的小人偶,找对象的第一条硬性要求就是“必须是申花球迷”,她之前谈过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男朋友,唯一的问题是对方是上港球迷,去年上海德比两个人在家看球,从第20分钟吵到终场,差点把电视机砸了,第二天就分了手,我问她可惜吗?她啃着生煎包无所谓地说:“可惜是有点可惜,但三观不合没办法呀,你想以后结婚了,周末看球我要看申花他要看上港,难道家里买两个电视机?以后生了小孩,我教他喊申花加油他教他喊上港加油,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真的是很多上海家庭的真实写照,我家楼下的李爷叔,平时买个青菜都要跟菜贩子砍五毛钱,但是每年几千块的申花套票,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他孙子今年10岁,从5岁开始就跟着他去看球,每次去都穿一件小小的定制球衣,背后印的不是球星的名字,是小孩自己的大名,李爷叔总说:“我现在带他看,等我跑不动了,就让他带他儿子看,我们家代代都是申花球迷,这是传家宝。”
我一直觉得,申花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它就是上海市民的“自家小囡”:你下班了可以去球场喊两嗓子释放压力,你考试考好了爸妈可以奖励你一张球票,你甚至可以把它当相亲的门槛、交友的暗号,这种和普通人生活深度绑定的属性,是多少资本砸钱都堆不出来的,之前有人说上海球迷“挑剔”,其实根本不是挑剔,我们对自家小囡本来就严格:你态度不认真要骂,你踢得散漫要骂,但只要你肯拼、肯跑,哪怕输了,我们照样给你鼓掌,赛后照样给你送吃的。
这一代的申花小将,接的不只是球衣,是弄堂里传了30年的接力棒
2023年申花拿足协杯冠军那天,我在八万人的现场,旁边站了个72岁的王阿婆,是她孙女特意给她买的票带她来的,阿婆说她看了27年申花,之前都是在电视上看,这次知道球队进了决赛,磨了孙女半个月要来看现场,终场哨响的时候,阿婆拿着手帕擦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帮小囡太争气了,太争气了”。
后来我去申花的公开训练,又碰到了王阿婆,她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出口等,里面是她前一天晚上包的20个肉粽,要送给朱辰杰。“上次看到小朱头破了还在场上拼,我老太婆看得心疼呀,没什么好送的,包点肉粽给他补补,让他多吃点,以后好好踢。”那天朱辰杰接过粽子的时候,对着阿婆鞠了个躬,周围的球迷都在鼓掌,我站在旁边鼻子都有点酸。
现在的申花,早就不是老球迷记忆里那支只有范志毅、申思的球队了,朱辰杰、汪海健、蒋圣龙这批00前后的小将,已经成了球队的主心骨,而球迷的传承也在同步发生,我表妹是05年的高二学生,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申花的手绘,Q版的吴金贵指导、做鬼脸的朱辰杰、庆祝进球的汪海健,她都画得活灵活现,上次公开训练,她把自己画了一个星期的海报送给吴金贵,吴金贵特别开心,特意拉着她合了影,后来还把这张海报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文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看中超了”,但每次我去申花的主场,都觉得这句话特别可笑:看台上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刚下班穿着西装来不及换的上班族,有抱着一两岁小孩的年轻夫妻,这种跨越了三个年龄段的热爱,是靠水军刷不出来、靠营销炒不出来的,是30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这一代的申花小将,身上穿的不只是一件蓝色球衣,他们扛的是几代球迷攒了30年的期待,是刻在上海人骨子里的“不服输、不认怂”的韧劲儿。
申花的蓝,终将会飘在更远的地方
以前大家总说“申花是上海的申花”,但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申花早就成了中国足球的一个公共文化符号,它的蓝早就飘出了上海的弄堂,飘到了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角落。
去年我去重庆旅游,在观音桥的一家火锅店吃饭,碰到一桌穿申花球衣的年轻人,上去搭话才知道,里面有几个是在重庆工作的上海人,还有几个是土生土长的重庆本地球迷,他们说每次申花来重庆踢客场,他们都会组织在一起看球,哪怕只有十几个人,也要把申花的旗帜举起来,其中一个99年的重庆小伙子说,他之前根本不看中超,后来刷短视频刷到申花球迷祖孙三代一起看球的故事,觉得特别有温度,慢慢就入了坑,去年还特意飞到上海看了德比:“我虽然不是上海人,但我特别喜欢申花那种劲儿,不管踢谁都敢拼,哪怕落后两球也不放弃,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
我之前还在球迷群里认识一个黑龙江的大二学生,他说他是2019年看申花足协杯逆转鲁能的比赛入的坑,那时候他根本分不清上海有几个球队,就觉得“这支球队怎么这么有血性,落后了还能拼回来”,去年申花去长春踢客场,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赶过去,在客队区喊了90分钟,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他说“那天特别冷,但是喊得特别爽,感觉自己和球队站在一起”。
去年开头我碰到的那个穿旧球衣的王爷叔,后来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说他儿子现在在加拿大工作,每次申花比赛,父子俩都会开着视频一起看,他5岁的孙子在加拿大出生,会说的第一句中国话就是“申花加油”。“等明年孙子回国,我就带他去八万人看球,给他也买件小球衣,让他知道,他老家有个球队叫申花,是爷爷看了一辈子的球队。”
现在很多人都在问“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我每次都会说,你去虹口足球场门口看看,去上海的弄堂里看看,去那些攒了几个月零花钱买球票的学生脸上看看,去那些带着孙子看球的爷叔阿姨的眼睛里看看,只要有申花这样的俱乐部,只要有这样一群把球队当家人的球迷,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申花的蓝,从来不是印在球衣上的,它是刻在几代人的记忆里的,是混在上海的弄堂风里的,是飘在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的心里的,它不会因为一时的成绩起伏褪色,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消失,它会跟着弄堂里的风,跟着一代又一代球迷的传承,一直飘下去,飘得很远很远。(全文2987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