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沈阳和平区的一家社区篮球馆偶遇赵梓旭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篮球服的小女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小孩的鞋面上,他随手抹了一把,后脑勺的鸭舌帽歪到一边,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2019年他打耐克高中篮球联赛辽宁赛区决赛时,被对手肘击留下的印子。 五年前,他还是整个辽宁校园篮球圈响当当的“沈阳小勒布朗”:1米98的身高,能跑能跳,决赛最后3秒顶着两个人上篮投进绝杀,把沈阳二中送进耐高全国赛的那一刻,全场观众喊他名字的声音,几乎能掀翻球馆的顶棚,现在他的身份是一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的创始人,手里管着200多个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小球员,大家都喊他“赵教练”,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大男孩,曾经差一点就站上职业篮球的赛场。
18岁的绝杀球,是我前半生最响的回音
赵梓旭的篮球梦是从家楼下的露天球场开始的,他小学三年级就长到了1米7,比同班男生高出整整一个头,放学之后总是抱着爸爸给他买的橡胶篮球泡在球场,有时候打到天黑看不见框了,就对着墙拍球,拍满1000次再回家吃饭。 “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沈阳二中的篮球队,因为二中的队服是我最喜欢的藏蓝色,而且他们连续三年拿了辽宁耐高的冠军。”聊起学生时代的事,赵梓旭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为了进二中篮球队,他初中三年每天早上5点半就准时出现在球场,冬天沈阳的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他揣着两个暖宝宝出门,手冻得握不住球,就把冻红的手塞到脖子里暖两分钟,接着练,每天雷打不动投200个三分球再去上课。 2019年的耐高辽宁赛区决赛,是赵梓旭整个学生时代最耀眼的时刻,当时沈阳二中对阵老对手省实验,最后3秒还落后1分,队友发底线球的时候被对方干扰,球刚好落到赵梓旭手里,他抱着球就往对面冲,两个防守球员扑上来把他的胳膊都抓出了红印子,他硬是跳起来把球抛了出去,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三下才滚进去,终场哨声同时响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队友扑上来把我压在地上,我口袋里揣的第二天要考的数学模拟卷都被揉烂了。”赵梓旭说,那天他穿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詹姆斯16,鞋底已经磨平了,赛后他抱着教练哭了快十分钟,耳边全是观众喊他名字的声音,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里写:“我以后要打CBA,要进国家队,要让更多人知道赵梓旭这个名字。”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校园体育的误解太深,总觉得孩子打球是“不务正业”,是为了走特招上大学的“捷径”,但只有真正站过赛场的人才知道,那些在冬天冻得发麻的手指,那些投不进球时砸在地上的篮球,那些赢了球抱在一起哭的瞬间,从来不是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存在的,它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勇气,是你以后遇到任何难事都敢咬咬牙冲上去的底气,18岁的那个绝杀球,不是赵梓旭一个人的高光,是每一个为热爱拼过命的少年,共同的青春注脚。
断了的十字韧带,把我的职业梦钉在了20岁的冬天
凭着耐高MVP的成绩,赵梓旭顺利拿到了东北大学的篮球特招名额,进校就成了CUBA校队的主力锋线,当时CBA的球探已经来找过他,说只要他能在CUBA分区赛打出场均15+5的数据,就可以参加选秀。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未来一片光明,直到2021年冬天的那场意外。 那是CUBA东北赛区的小组赛,东北大学对阵山东大学,赵梓旭快攻上篮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咔嚓”一声脆响,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赛后检查结果出来: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30%,医生看着他的片子摇了摇头:“以后高强度的比赛肯定是打不了了,哪怕是业余局,也尽量少跑跳。”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感觉天塌了一样。”赵梓旭说,术后第一个月他连下床都要扶着墙,以前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台阶,现在要挪半天,他把之前得的所有MVP奖杯、金牌都塞到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微信头像从自己扣篮的照片换成了全黑的,整整三个月没碰篮球,有一次他拄着拐杖去学校食堂打饭,路过球场看到大一的新生在打比赛,一个小男孩用了他最喜欢的欧洲步上篮,他站在树后面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手里的拐杖柄都被他攥出了深深的印子。 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再也不碰篮球了,家里人劝他毕业之后考个公务员,或者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挺好,他嘴上答应着,但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偷偷打开以前的比赛视频,看一遍哭一遍。 我们总喜欢给“天才”写一路开挂的剧本,总觉得但凡有点天赋的人,就必须站在聚光灯下,才算不辜负热爱,但体育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不是所有的汗水都能兑现成领奖台的荣光,那些中途退场的人,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笑话,也从来没有白费,赵梓旭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我去看过他,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没打成职业,我这辈子就废了”,但我当时就跟他说:“你对篮球的热爱,从来不是只靠你自己打比赛才能实现的。”
蹲在球场边系鞋带的日子,我找到了比打职业更酷的事
赵梓旭第一次萌生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念头,是在他康复了一年之后,当时他侄子闹着要学篮球,他陪着去家附近的培训班看了一次,发现所谓的教练连基本的运球姿势都教不对,一群小孩站在太阳底下罚站,教练坐在旁边玩手机,一节课45分钟,有半个小时都是在自由活动。 “我当时就想,我既然打不了球了,为什么不自己教小孩打球?”说干就干,他拿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奖学金,又跟爸妈借了点钱,租了社区球馆的半片场地,印了几十张宣传单,站在小学门口发,招到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男孩。 浩浩妈妈带着他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小孩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喜欢在家拍球,找了好几个培训班都不收,说小孩太闹管不了,赵梓旭当时就把浩浩拉到身边,给他塞了个小号篮球:“以后跟着我练,不想说话就不说,想拍球就随便拍。” 浩浩学球学了三个月,连最基本的传球都不会,赵梓旭也不急,每次训练都陪着他单独练,浩浩拍球拍得好就给他买奥特曼卡片,直到有一次赵梓旭带浩浩去打友谊赛,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浩浩接到队友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面把球投了进去,进了球的浩浩转过头,对着场边的赵梓旭喊了一句:“教练牛逼!”浩浩妈妈当场就站在场边哭了,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比我自己拿MVP还爽。”赵梓旭说,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学生了,去年他带的U10队打辽宁省小篮球联赛,决赛最后还落后2分,他叫了暂停,没布置任何战术,就跟小孩们说:“你们就按照平时练的打,投不进我背锅,输了我请你们所有人吃汉堡。”最后一个小队员压哨投进了三分,一群小孩冲上来抱着他哭,他当时也跟着哭了,“我18岁的时候投进绝杀,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这些小孩投进绝杀,是我把我的梦想,交到了他们手里。”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价值”的判断太狭隘了,总觉得出多少个奥运冠军、多少个CBA球星,才算是体育发展得好,但其实体育最根本的意义,从来不是造星,它是给自闭症的小孩一个打开自己的出口,是给调皮的小孩一个学会团队合作的地方,是让每一个普通的小孩,都能在球场上学会什么是坚持,什么是输得起也赢得坦荡,赵梓旭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这些小孩的心里种种子,这些种子以后可能会长成职业球员,也可能会长成喜欢打球的医生、老师、程序员,不管长成什么,他们在球场上收获的勇气,一辈子都有用,这比赵梓旭自己打职业,要有意义得多。
热爱从来不是单行线,走另一条路也能到终点
现在的赵梓旭,每天还是会早上6点就到球馆,先自己投半个小时篮,虽然不能跑跳,但是投三分的手感还在,十球能进七八个,他的训练包上挂着浩浩给他画的小篮球钥匙扣,磨得边都掉了也舍不得换,手机相册里90%都是小孩们打球的照片,自己以前的比赛视频,早就被他存到了硬盘的最里面。 他现在还在做公益,每周六都会抽两个小时,免费给郊区的留守儿童上篮球课,有的小孩买不起篮球鞋,他就自己掏钱买,买不了贵的,就买性价比高的,给每个小孩的鞋上都写上他们的名字,上个月他以前的耐高队友给他发消息,说自己现在在国企上班,每周最开心的事就是跟同事打打养生局,当年跟他一起打比赛练出来的心理素质,现在遇到什么工作上的难事都能扛过去,“你看,我们都没打职业,但我们都没离开篮球啊。” 我跟赵梓旭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是2019年耐高决赛他投进绝杀的剪辑,下面有人评论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没打职业”,他笑着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回复了一句:“现在也挺好,我在另一个球场,接着实现我的梦想。” 其实我们这代人,很多时候都被“成功学”绑架太久了,好像喜欢一件事就必须做到顶尖,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就是失败者,但体育从来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做场上跑的球员,也可以做场边教球的教练,还可以做看台上喊加油的观众,只要你还在为一个进球心跳加速,还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这份热爱就从来没有白费。 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下课,一群小孩围着赵梓旭闹,要他扣篮给他们看,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教练跳不动啦”,但还是垫着脚,给小孩们扣了个空篮,小孩们发出一阵欢呼,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跟18岁那年他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热爱从来不是单行线,只要你心里的火还没灭,不管走哪条路,都能走到你想去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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