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巴黎奥运会男子100米接力决赛结束后,苏炳添抱着队友哭的镜头刷了屏,大家都在为这支跑出亚洲速度的队伍遗憾,很少有人注意到看台上站着几个穿着中国队队服的人:他们是接力队的陪练、队医和科研人员,其中一个99年的陪练为了模拟欧美选手的起跑节奏,专门改了自己习惯的右脚起跑,练了半年左脚起步,就是为了给主力队员当“活靶子”,这些人,就是我们常说的“身后身”——他们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站在冠军的身后,是影子,更是托举所有荣誉的底座。
我做了5年体育专项记者,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冠军,但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被镜头对准的脸,而是藏在镜头后面、连名字都很少被人知道的普通人。
我当3年陪练,挨了12万次杀球,没上过一次正式赛场
我第一次见阿凯是2022年夏天,在浙江省羽毛球队的训练馆里,中央空调吹着18度的冷风,他穿的训练服却能拧出水来,左肩贴了三块膏药,手里的球拍线断了两根都没来得及换,对面站的是当时16岁的女单主力林小冉,那天的训练内容是接杀球专项练习,两个小时里林小冉一共杀了472个球,阿凯一个都没漏,训练结束的时候他胳膊抖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笑着跟我说“习惯了,最多的时候一天挨1000多个杀球,现在肩膀硬得跟石板似的,普通按摩师都按不动”。
阿凯曾经也是省队的种子选手,17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赛半决赛,他救一个网前球的时候摔了,手腕三角软骨撕裂,医生给他的诊断是“再也不能承受正式比赛的高强度对抗”,他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当时女队缺高水平陪练,教练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教练说“我留”。 “反正我也离不开羽毛球场,当不了主角,当主角的垫脚石也挺好。”
当陪练的3年里,他算过一笔账:平均每天要挨400次以上的杀球,3年下来就是12万次,护臂换了17副,膏药用了300多贴,从来没有上过一次正式比赛的秩序册,连全锦赛的替补席都没坐过,唯一一次和“领奖”沾边,是去年林小冉拿了全国青年赛女单冠军,下台之后第一时间冲到观众席,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他脖子上,当时现场的摄影师都围着林小冉采访,只有我抓拍到了那张照片:阿凯脖子上挂着金牌,手攥着奖牌边哭边笑,肩膀上的膏药印还露在衣领外面。 后来那张照片被阿凯设成了屏保,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牌,比我自己当年拿省冠军的奖牌还重”。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最公平的赛道,你付出多少努力,计分板上就会给你多少回报,但认识阿凯之后我才发现,这份公平从来都只给站在台前的运动员,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陪练,把自己的职业生命拆成了碎片,补到了主力的赛程里,他们的汗水从来不会被算进计分板,但没有他们的付出,再天才的运动员也走不到领奖台。 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从来没把这些陪练的“十年功”算进去过,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有人要当冠军,就得有人帮冠军练出夺冠的本事,而这些愿意当“垫脚石”的人,一点都不比站在台上的人差劲。
那些没被印在秩序册上的名字,藏着一半的胜利密码
除了陪练,体育圈里还有太多“隐形的身后身”,他们的名字从来不会被印在赛事秩序册上,转播镜头也从来不会对准他们,但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有他们的付出。 去年去国家跳水队采访的时候我见过老周,他是跳水队的跳板维护师,今年58岁,干这行已经30年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三米跳板边上,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扳手,调两下螺丝就站起来跳两下试弹性,裤腿上全是跳板掉的木屑,他跟我说,每个运动员的体重、发力习惯都不一样,跳板的弹性也得跟着调:全红婵体重轻,跳板要调得软一点,她才能跳出足够的高度;陈芋汐发力猛,跳板就要调得硬一点,不然容易卸力。 他随身带了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跳板参数,连每个螺丝要拧几圈都标得清清楚楚,30年里,他调过的跳板走出了12个奥运冠军、30多个世界冠军,但他从来没去过一次奥运现场,“队里得有人留着看跳板啊,再说我去了也没用,镜头也拍不到我,在家看直播也一样开心。”说这话的时候他挠着头笑,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自豪。 还有马龙的启蒙教练关华安,今年72岁了,还在鞍山的体校带小孩打球,当年马龙才5岁的时候个子矮,够不到球台,关指导就自己找木匠做了个30厘米高的木箱子,每天陪着马龙练球到晚上八九点钟,冬天体校没有暖气,他就给马龙的手上套个厚手套,练一会就给孩子搓搓手取暖,后来马龙进了省队、国家队,每次回鞍山都要先去看关指导,2021年马龙东京奥运会卫冕男单冠军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关指导发了视频,关指导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视频哭得直擦眼泪。 他家里的墙上贴满了马龙的海报,还有其他队员的获奖证书,那个当年给马龙垫脚的木箱子,现在还放在体校的器材室里,上面还留着当年马龙踩的脚印,关指导说:“我带了一辈子球,没拿过什么国家级的奖项,但是我的学生拿了大满贯,这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还有马拉松队里跟着队员跑了十几年的后勤保障人员,还有体操队里专门给队员调整护具的师傅,还有举重队里帮队员擦杠铃、加重量的助理教练,这些人的名字你可能从来都没听说过,但少了他们任何一个,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都不可能站得那么稳。 我之前做赛后采访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叙事是“胜者为王”,我们习惯了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给站在最高处的人,但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没出现在镜头里、没印在秩序册上的人,他们的付出从来都不是“锦上添花”,是“缺了不行”,没有身后身的托举,再天才的运动员也飞不起来,他们才是藏在胜利背后的密码。
我们欠身后身的,不只是一句谢谢
去年全运会江苏羽毛球队拿了女团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了下来,给站在台下的陪练、队医和后勤人员戴上,当时那个镜头上了热搜,很多人说“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但感动之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这些站在身后的人,得到的关注和保障,远远配不上他们的付出。 阿凯跟我说,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不到5000块,在杭州租房子就要2000,平时连个外卖都舍不得点,队里的正式编制只有运动员才有,他干了3年还是合同工,没有医保也没有公积金,“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小冉能打进国家队,等她拿了世界冠军,我就回老家开个小羽毛球馆,带小孩打球,也算是给自己找个退路。” 我还见过很多基层的启蒙教练,每个月的工资只有3000多,还要自己掏腰包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买球拍、买球鞋,带小孩出去比赛,车费住宿费都是自己垫,很多人干了二三十年,连个市级的表彰都没有,还有很多项目的陪练,退役之后连个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们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体育,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总喜欢用“无私奉献”这四个字来形容这些身后身,仿佛只要给他们扣上“伟大”的帽子,就可以忽视他们的真实需求,忽视他们也需要养家糊口,也需要职业保障,也需要被人看见的事实,但我始终觉得,我们欠这些站在身后的人,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谢谢”,我们需要给他们更实在的保障,给他们更多站在光里的机会,给他们和台前的运动员共享荣誉的权利。 好在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今年体育总局出台了政策,给国家队的陪练、后勤人员提高了薪资和保障,很多地方的体校也给基层教练涨了补贴;越来越多的赛事会邀请幕后团队上台一起领奖,今年的苏迪曼杯,国家队就把所有陪练、队医、科研人员的名字都印在了冠军海报上。 这些改变很小,但至少让这些站在阴影里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光的温度。
我做记者这5年,每次有人问我“体育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我从来不会说什么“更快更高更强”的口号,我总会想起阿凯脖子上挂着金牌哭的样子,想起老周手里磨破的小本子,想起关指导家里贴满的海报。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团结”,但“团结”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只说给赛场上的运动员听的,它属于每一个为了胜利付出过的人:那些挨了十几万次杀球的陪练,那些调了30年跳板的师傅,那些在基层带了一辈子小孩的教练,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的每一滴汗水,都和冠军的一样闪闪发光。 下次你再为冠军欢呼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一眼,那些站在光后面的身后身,他们是体育的影子,更是体育的底气,是每一块金牌里,最不该被遗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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