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钻进静安寺旁愚园路巷子里的一家老棋社,推开门就撞见了最有“上海味”的一幅围棋画面: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的王阿公,正和踩细高跟、穿西装套裙的林小姐对弈,周围围了三四个人凑热闹——有系红领巾、攥着橘子糖的小学生,有穿卫衣戴耳机的大学生,还有个拎着菜篮子、准备接完孙子回家做饭的阿婆,最后王阿公一个“扑”吃掉对方三个子,赢了半目,周围人哄地笑出声,他得意地从布包里掏出两块光明冰砖,递了一块给林小姐,两个人就着棋盘旁的大麦茶,边啃冰砖边复盘,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裹着旁边面包店的黄油香,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上海围棋从来不是博物馆里束之高阁的文化符号,也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能触碰的高雅艺术,它就是上海人生活的一部分,和生煎包的脆底、梧桐叶的纹理、陆家嘴的天际线一样,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底色。
从石库门到写字楼:围棋是两代上海人的共同密码
王阿公今年78岁,是土生土长的杨浦人,年轻时在杨树浦发电厂上班,他的围棋启蒙,就是石库门弄堂里的路灯棋摊。“那时候没什么娱乐,晚饭吃完,家家户户搬小桌子出来乘凉,总有几桌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能凑上来下两步,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月,学会的。”王阿公说,他们家是三代棋迷,儿子小时候跟着他在弄堂里下棋,现在孙子上四年级,已经拿了两次上海市少儿围棋赛的业余组奖,“我们家年夜饭吃完和别人家不一样,别人打麻将,我们家摆三盘棋,祖孙三代对杀,热闹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林小姐是96年的浦东姑娘,现在在陆家嘴做PE投资,每周三下班雷打不动要来棋社待两个小时。“做我们这行天天盯盘,精神绷得像拉满的弓,之前试过健身、泡吧、做SPA,都没用,人躺着脑子还在转KPI,只有坐下来摸棋子的瞬间,我才能真的放空。”她学棋才两年,现在已经是公司围棋社的主力,去年还拿了陆家嘴金融从业者围棋赛的亚军,“我以前总觉得围棋是老头的消遣,直到去年压力大到失眠,跟着我爸下了两次,突然就懂了它的好:不用管你是什么职位、有多少存款,坐下来落子为凭,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公平得很。”
其实上海和围棋的渊源,早就刻在了城市的基因里,民国时期上海就是全国的围棋中心,11岁的吴清源当年就是在上海的名仕对局里赢了北洋政府总理段祺瑞,才拿到了赴日学棋的路费;新中国成立后,上海是全国最早成立专业围棋队的城市之一,陈祖德、常昊、邱峻这些响彻棋坛的名字,全都是上海走出来的,而他们的启蒙,大多都和王阿公一样,来自弄堂里的棋摊、社区的活动室、学校的兴趣小组,你很难说清,到底是上海包容市井的氛围养出了这些顶尖棋手,还是这些棋手的故事,反过来让围棋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我倒更倾向于前者:上海从来不会把任何一种文化架在神坛上,哪怕是有几千年历史的围棋,也能变成弄堂里纳凉的消遣、上班族解压的工具,接得住烟火气,才留得住生命力。
“破圈”的上海围棋:不是神童专利,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对围棋的印象都陷在两个刻板印象里:要么是家长逼着小孩考级的“升学工具”,要么是退休老头用来打发时间的养老爱好,但在上海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的围棋有一百种打开方式,它不设门槛,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拿棋子,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去年参加上海市围棋协会办的市民围棋赛,碰到了穿美团工服的骑手小张,他是安徽人,来上海跑单已经3年,他说自己学棋才1年多,之前休息的时候就窝在站点刷短视频,去年夏天在地铁站看到上海棋协的公益宣传,扫二维码领了免费的入门课,一学就入了迷,现在他的配送背包里,除了充电宝、雨衣、便携水杯,永远塞着一个折叠塑料棋盘,跑到偏远的地方等单的时候,就掏出来自己摆两局谱,那次比赛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赢了个退休的大学教授,拿了业余组的三等奖,奖金2000块,他转头就给老家上初中的妹妹买了个上网课的平板,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获奖感言,他挠着头笑:“以前总觉得围棋是文化人玩的东西,没想到我一个送外卖的也能拿奖,等过年回家我就教我妹妹下,让她也感受下有多有意思。”
在永嘉路开社区咖啡店的98年姑娘小夏,还把围棋做成了自己店的招牌,她爷爷是个老棋迷,留下了一张榧木棋盘,她去年开店的时候,就把棋盘摆到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还自己设计了“星位拉花”“小飞拉花”“天元拿铁”,客人等餐的时候随时可以坐下来下两局,不会的她还能教两步,现在她的店已经成了上海年轻棋迷的据点,每月办一次的“咖啡杯”围棋赛,冠军能免单一个月,已经办了8期,有个70岁的爷叔连拿了3次冠军,现在天天来店里喝咖啡,还反过来当小夏的专属围棋老师。“开这个店一半是卖咖啡,一半是替我爷爷找棋友。”小夏说,“很多人觉得围棋和咖啡不搭,我倒觉得挺配的,都是需要慢慢品的东西,急不得。”
这也是我最喜欢上海围棋氛围的地方:它从来不“端着”,不会因为你是外卖员就看不起你的棋艺,也不会因为你是业余新手就不让你上桌,你可以穿着西装在写字楼的茶水间下,也可以穿着拖鞋在弄堂的路灯下下,可以点着30块一杯的咖啡下,也可以就着5毛钱一瓶的盐汽水下,围棋在这里从来不是用来彰显身份的标签,只是普通人用来给生活加点甜的小爱好而已。
当魔都节奏遇上围棋智慧:慢下来才能走得更快
很多人都问过我:上海节奏这么快,大家连吃饭都要掐着点,怎么会有耐心下完一整盘棋?我之前在张江的互联网公司围棋社待过一段时间,刚好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围棋社的发起人是92年的算法工程师李默,他们社现在有40多个人,从刚入职的98后实习生到部门总监都有,每周五下班之后固定在会议室下两个小时棋。“我们写代码和下棋逻辑其实是通的,都是一步步布局,一步步解决问题,有时候代码卡壳了,下一盘棋换个思路,说不定bug就通了。”李默说,之前社里有个做运营的同事,去年双11的时候连续加班一个月,焦虑到天天失眠,跟着他们下了三个月棋,失眠居然好了,“他说以前躺到床上满脑子都是数据、KPI、deadline,现在下棋的时候,满脑子只有棋子,下完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上海人爱赶时间,这点没人否认:早高峰的地铁里大家都是跑着上下车,咖啡店的取餐器叫号速度比别的城市快一倍,甚至连过马路都比别的地方步子大,但上海人也最懂“慢下来才能走得更快”的道理,围棋就是那个帮大家踩刹车的开关:你再急,也得等对方落完子才能走,你再想赢,也得一步步布局,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我去年封控在浦东的小区,业主群里有人提议办线上围棋赛,用腾讯围棋对弈,最后居然凑了60多个人参赛,从7岁的一年级小朋友到72岁的退休老师都有,打了整整两周,最后冠军是个五年级的小男孩,奖品都是邻居们凑的:有开咖啡店的邻居送的30张咖啡券,有做健身教练的邻居送的一个月私教课,有做编辑的邻居送的一套围棋名著,还有个开水果店的邻居送了一箱车厘子,小朋友拿到奖品的时候特别开心,说要把车厘子分给所有和他下过棋的爷爷们,那段时间大家本来都憋得慌,因为这一场围棋赛,整个小区的氛围都活了,之前从来没说过话的邻居,因为下棋成了朋友,解封之后还经常约着线下对弈。
你看,围棋的魅力从来不是“慢”本身,而是它能让你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你不用去想今天的工作有没有做完,不用去想房租涨了多少,不用去想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这十九路棋盘,361个交叉点,这种“专注于当下”的感觉,对天天活在效率焦虑里的上海人来说,太珍贵了。
上海围棋的未来:藏在每一个愿意落子的普通人手里
很多人聊起围棋的发展,总说要靠高端赛事、要靠职业选手拿世界冠军、要靠政策扶持,但我在上海待了这么久,却觉得上海围棋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来自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而是来自一个个普通的爱好者。
上个月我跟着上海棋协的公益项目去嘉定的一所外来务工子女学校,这个学校80%的学生都是来沪务工人员的孩子,围棋兴趣班是棋协的志愿者免费开的,每周上一次课,有个叫浩浩的三年级小男孩,爸妈在旁边的菜市场卖菜,他每天放学之后就在菜店的角落写作业,写完就掏出塑料棋盘自己摆谱,他说学了围棋之后,数学上次考了98分,以前坐不住,现在能安安静静坐40分钟认真听课,“我爸妈说了,等我下次考双百,就给我买个新的榧木棋盘”,负责教课的志愿者告诉我,现在学校里有一半的小朋友都报了围棋兴趣班,很多家长说,孩子学了围棋之后,做事更有耐心了,成绩也进步了。
现在上海已经有1000多所中小学开了围棋课,每年的市民围棋赛有超过10万人参加,豫园的围棋市集、滨江的围棋长廊、各个商圈的AI围棋体验点,路过的人随时都能停下来玩两把,常昊这些上海走出来的世界冠军,现在也经常跑到社区、学校做公益讲棋,他之前在一次活动里说:“我小时候就是在弄堂里跟着爷叔们下棋启蒙的,围棋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拿起棋子,它才有未来。”
我深以为然,如果围棋只有考级的小孩和职业选手在玩,那它迟早会变成一个小众的“博物馆文化”,只有当它能出现在外卖小哥的背包里、咖啡店的桌子上、菜店的角落、写字楼的茶水间,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它才能真正活下来,活很久。
那天我从愚园路的棋社走的时候,王阿公正拉着林小姐要再下一盘,说“下次你赢了我,我请你吃生煎”,林小姐笑着点头,说“下次我肯定赢你”,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我突然觉得,“上海围棋”这四个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宏大的文化叙事,它就是王阿公手里的光明冰砖,是林小姐下班后的放松时刻,是外卖小哥背包里的折叠棋盘,是菜店小男孩想要的榧木棋盘,是几千年前的东方智慧,在这座摩登都市里,最接地气、最有生命力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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