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迁社区底商,见到了北京最“接地气”的马术馆
找到大刘的馆纯属偶然,上周我去昌平找朋友吃饭,刚进小区门口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底商门口,最中间站着一匹棕白相间的设特兰矮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还扎了个粉色的小蝴蝶结,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它的脖子,矮马还会主动低头蹭小孩的手心,惹得一群人笑出了声。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哪个商场做活动租来的引流动物,走近才看见旁边的招牌:“老刘马术馆,体验课99元/30分钟,次卡1200元/10次”,我甚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我之前去过的顺义、朝阳的高端马术俱乐部,哪怕是最基础的牵行体验课,也要398元/45分钟,正式上课一课时少说450块起,年卡几万到几十万的都有,这个开在回迁社区底商的马术馆,价格居然不到外面的四分之一? 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馆里的面积不大,拢共300多平,一半是铺了防滑垫的训练场地,一半是马厩,里头还站着另一匹棕色的矮马,看见人进来就晃了晃耳朵,32岁的大刘穿着洗得发白的马术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调整护具,脸是典型的内蒙人长相,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格外明显,是之前驯马的时候被马踢的。 “这俩矮马一个叫奶糖,一个叫可乐,都是我专门从山东挑回来的,性格特别稳,小孩摸也不闹,还有一匹12岁的退役温血马叫老黄,之前是打130cm场地障碍的,放在不远的寄养棚,给上进阶课的成年人用。”大刘一边给小孩系头盔扣一边跟我解释,我往旁边看,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是他女朋友小佳,正在给一个刚送完单的外卖员登记课程,外卖员的黄色头盔还放在前台边上,手里攥着女儿的书包,身后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地里的奶糖。 我当天在馆里待了三个小时,见了十来个来上课的会员:有刚接完孩子放学的宝妈,自己穿个拖鞋就来陪孩子上马术课;有62岁的退休阿姨,腰不好医生让练核心,跳广场舞嫌吵,每周来骑两次马;还有个穿互联网公司工牌的小姑娘,下班背着包就过来,骑完马还要回公司加班,没有穿着高定马术服拍朋友圈的网红,也没有张口就聊藤校申请的精英家长,整个馆里只有干草的清香味、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比我去过的任何一家高端马术俱乐部都要热闹。
7年攒了42万,他把“贵族运动”拽下了神坛
大刘是内蒙赤峰人,从小家里就养马,小时候他每天骑着马去上学,直到初中的时候家里草场退化,父母把最后两匹马卖了凑他的高中学费,他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再和马待在一起。 16岁他揣着500块钱来北京,第一份工作是顺义某高端马术俱乐部的马工,一个月工资1800块,每天早上5点起床铲马粪、遛马、给马刷毛、准备饲料,一直忙到晚上8点才能休息,俱乐部的教练上课的时候,他就站在围栏外面偷偷看,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就牵著俱乐部淘汰下来的老马,在空场地里练几圈,摔断过两次胳膊、一次肋骨,最严重的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脑震荡,住了三天院,出院第二天就回去接着练。 熬了8年,他终于成了俱乐部的签约骑手,拿过全国场地障碍赛分站赛120cm级别的季军,当教练之后一节课的课时费就有300块,那时候他见过太多有钱的会员:有家长给孩子办30万的年卡,就是为了给申请海外高校攒背景;有富二代买几百万的马,就是为了周末消遣的时候骑;他还见过一个老板,花200万买了一匹冠军马,一年骑不了三次,就放在俱乐部里当“活摆件”。 真正让他动了开社区马术馆的念头,是2021年的一个雨天,他下班往外走,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俱乐部的铁栅栏上,盯着里面的马看了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校服都淋湿了,他喊小男孩进来躲雨,给小孩拿了块小饼干喂马,结果小孩的奶奶追过来,拽着小孩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我们可玩不起这个,别给人弄坏了东西”。 “那句话像个石头子似的,一下就砸我心上了。”大刘跟我说的时候,正给奶糖喂胡萝卜,“我小时候骑马,哪有什么钱啊?马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是朋友,怎么到了城里,普通人连摸一下都不敢了?”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攒钱,准备开一家普通人也上得起的马术馆,7年时间他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最多的开销就是给马买零食,和女朋友租在10平的自建房里,连奶茶都很少买,去年终于凑够了42万,盘下了这个回迁社区的底商,装修、办经营资质、买两匹矮马、采购护具,钱刚好用完。 一开始女朋友小佳特别反对,觉得他疯了:“大家都觉得马术是高端运动,你卖这么便宜,能赚回来钱吗?别到时候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打水漂。”结果开业第一个月,就有30多个周边居民办了卡,现在开业快一年,固定会员已经有100多个,除去房租、马的饲料费、人工,每个月能赚一万多,比之前当教练的时候赚得少,但大刘说,这是他来北京这么多年,干得最开心的一份工作。
那些来骑“平民马术”的人,比你想象的更需要马
我在馆里待的那天,刚好碰到外卖员老周带女儿朵朵来上课,朵朵今年7岁,有轻微自闭症,之前去康复机构上课,一个小时200块,效果一直不好,老周说,去年冬天他送单路过这个馆,朵朵趴在玻璃门上盯着奶糖看,怎么拽都不走,他咬咬牙给孩子买了一节体验课,没想到那天回家,朵朵居然主动跟他说了三句话:“爸爸,马软。”“我喜欢马。”“明天还要来。” “我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老周搓着手跟我笑,他一个月跑外卖能赚七千多,之前给朵朵上康复课就要花三千多,现在马术课120块钱一次,每周来两次,比康复课便宜,效果还好,“现在朵朵主动跟刘教练打招呼,还给奶糖带自己吃的草莓,我每天多跑20单,就够她上课的钱了,值。” 28岁的互联网运营小孟也是馆里的常客,去年她被公司裁员,在家待了三个月,抑郁得连门都不想出,刷短视频刷到了大刘的馆,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体验,第一次骑到老黄背上,马慢慢走起来,风刮过她的耳朵,她突然就哭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KPI、裁员、房贷,但是在马背上的那半小时,我什么都不用想,就感觉风在我脸上吹,马的毛晒得暖暖的,特别踏实。” 现在小孟已经找到了新工作,还是每周来三次,骑完马再回公司加班,她还主动帮大刘剪短视频、做账号宣传,说要让更多跟她一样压力大的上班族知道,不用花很多钱,也能靠骑马解压,还有62岁的张阿姨,之前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楼都下不了,医生让她练核心力量,她跳广场舞嫌吵,练瑜伽抻得慌,偶然来骑了一次马,现在骑了三个月,腰不疼了,还拉着小区里的老姐妹一起来体验,说“这运动比啥都好使”。 作为一个写了6年体育报道的人,我之前总觉得,马术推广就是要多办高端赛事,多培养冠军骑手,让更多人看到马术的“高端”,但那天在大刘的馆里我才明白,我们之前走反了方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彰显身份的标签,而是让人获得快乐和力量的载体,马和篮球、足球、羽毛球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普通人就不能碰? 那些动不动就把“马术是精英教育标配”挂在嘴边的商家,本质上就是靠炒高价格割有钱人的韭菜,硬生生把一项普普通通的运动,捧成了普通人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堵死了很多真正喜欢马、需要马的人的路。
别让“高端标签”,堵死了普通人接触运动的路
大刘的馆现在也不是一帆风顺,刚开业的时候,有周边业主投诉,说马有味道,影响居民生活,还有人在业主群里骂他,说“这么低端的马术馆,教出来的东西也不正规,别把孩子教坏了”。 他也不辩解,每天早中晚打扫三次马厩,给马洗澡,还专门买了空气净化器放在馆里,有人质疑他的资质,他就把自己的骑手证、教练证、马的检疫证明全部打印出来,贴在馆门口的墙上,还免费邀请投诉的业主来体验,现在半年多过去,之前投诉的业主,还有不少把自己家孩子送来上课。 还有不少之前做高端马术的同行笑话他,说他“把马术的脸都丢尽了”,“把这么高端的运动搞得这么廉价”,大刘每次听到都只是笑:“什么高端廉价的,马本来就是给人骑的,能让更多人摸到马、骑上马,不比什么都强?”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现在正在攒钱,准备明年租个更大的场地,再收几匹退役的运动马,把次卡的价格再降一点,让月薪五千的普通人,每月也能骑两次马,“我还想以后开免费的公益课,给那些自闭症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骑,让他们也能摸摸马。”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照进馆里,奶糖趴在地上,朵朵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草莓喂它,老周站在边上,举着手机给女儿拍照,大刘靠在马厩边上,和女朋友小佳笑着看他们,干草的香味混着夕阳的温度,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五星级马术赛场都要暖。 做了这么久的马闻报道,我之前写过太多光鲜亮丽的故事,身价千万的马、冠军骑手、高端赛事,但我知道,今天写的这个故事,才是真正有意义的马闻:它和奖杯无关,和身份无关,和几百万的马无关,它只关乎一个喜欢马的内蒙小伙的梦想,关乎一个自闭症小女孩的笑容,关乎一个裁员之后抑郁的姑娘的解压出口,关乎一群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 体育从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大刘这样的人,把那些被贴上“高端”标签的运动,从云端拽下来,放到普通人的家门口,让月薪五千的人,也能摸得到马,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我们做体育报道的人,最该写的故事,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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