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一个周末，杭州拱墅区某体育公园的排球馆里，暖气还没完全撤掉，十几个穿着蓝色球服的小朋友正围着塑胶场跑圈，场边站着的女人扎着高马尾，运动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还能看到旧伤留下的淡色疤痕，她蹲下来给跑过身边的小姑娘系松开的鞋带，指尖刚碰到鞋带，小姑娘就仰起脸笑：“汪教练，我今天发球肯定能过网！”
这个被小朋友围着喊“汪教练”的人，就是前浙江女排队长、曾入选国家队的主攻手汪慧敏，如果把时间倒回10年前，她还是联赛赛场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发球机器”，是帮浙江女排打破“千年老二”魔咒的冠军成员，很多人都说她退役的选择“太可惜”，放着安稳的队里助教工作不做，偏要去做又苦又累的青训和业余排球推广，但汪慧敏自己却说：“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和排球绑在一起的，但绑在一起的方式，从来不是只有打职业比赛这一种。”
17岁的“跳级生”：身高不够，就把“小快灵”刻进赛场
汪慧敏的排球路，从一开始就不符合“主流标准”。 2009年，17岁的汪慧敏从浙江女排二队跳级升到一队，当时的一队教练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1米84的主攻，在联赛里算矮的，想留下来，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三倍的努力。”那时候国内女排圈子正流行“高大化”路线，主攻手普遍身高都在1米9以上，摸高不到3米2的队员连进省队的门槛都摸不到，汪慧敏知道自己的劣势，所以从进一队的第一天起，她就成了队里的“训练狂魔”：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发100个球，等队友7点半来训练的时候，她的球衣已经湿了大半；别人练防守练1小时，她就加练2小时，滚翻救球练到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贴两张创可贴继续上。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3-2014赛季女排联赛的半决赛，浙江女排对阵郎平执教的恒大女排，前四场双方2:2打平，第五场决胜局打到14:13浙江队拿到赛点，刚好轮到汪慧敏的发球轮，她站在底线后面拍了三下球，抛起、转身、挥臂，球带着旋转直接砸在对方场地的死角，发球直接得分！浙江队历史性闯进决赛，最终拿到了队史第一个联赛冠军，赛后郎平专门走到场边拍了拍汪慧敏的肩膀：“小姑娘发球很有特点，将来有前途。”那场比赛之后，汪慧敏“发球机器”的外号就传开了，后来她入选国家队集训，郎平还专门拿她的发球当案例给年轻队员讲：“不是只有身高高才能打好排球，把自己的优势练到极致，就是你的杀手锏。” 那时候队里的小队员都喜欢跟汪慧敏玩，她是全队的“后勤部长”：训练结束谁饿了，她包里肯定有备用的面包；谁输了训练赛闹情绪，她转头就去买杯奶茶递过去，还会主动帮队友加练一传，有次队里出去打比赛，住的酒店离当地有名的葱包烩摊子很远，汪慧敏早上提前40分钟起床，步行20分钟给全队12个人每人买了一份，回来的时候手都被塑料袋勒红了。 我一直觉得，汪慧敏的存在，其实打破了很多人对排球的刻板印象，太多人觉得竞技体育就是“靠身体吃饭”，身高不够、天赋不够就没有出路，但汪慧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所谓的“天赋不够”，不过是你懒得找其他路径的借口，当你把某一项技术练到别人追不上的程度，你就是赛场上不可替代的那个人，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排球,也适用于所有行业。
27岁急流勇退：退役不是退场，是换个方式守着排球
2019年，27岁的汪慧敏正式宣布退役，这个消息一出来，很多球迷都觉得意外：当时她正是当打之年，还是浙江女排的队长，就算肩伤有影响，再打两届全运会完全没问题。 只有汪慧敏自己知道，她的肩伤已经到了不得不退的地步，2018年的一次联赛里，她为了救一个贴网球，扑出去的时候右肩狠狠撞在了网柱上，当时就抬不起来了，后来去医院检查，肩袖撕裂，医生说如果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将来可能连抬胳膊给孩子扎辫子都难，那段时间她躲在宿舍里哭了好多次，觉得自己的排球生涯还没走完，怎么就被迫要离场了？ 真正让她做出做青训的决定，是那次去杭州一所小学做公益活动，她当时教三年级的小朋友垫球，有个小姑娘第一次摸到排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垫到第一个球的时候，跳着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那个瞬间汪慧敏突然就释然了：“我打了十几年排球，拿过冠军，进过国家队，享受过赛场上的掌声，但排球的意义难道只有这些吗？如果我能让更多小朋友感受到排球的快乐，那不也是另一种成功？” 她拒绝了省队递来的助教offer，也拒绝了体制内安稳的行政岗位，自己租了个小场地开起了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刚开始很难，第一期招生只招到7个小朋友，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女孩，才10岁身高才1米5，父母本来是送过来减肥的，根本没指望她能打出什么成绩，但汪慧敏发现朵朵的反应速度特别快，垫球的手感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太多，就专门给她制定了自由人的训练计划：别人练垫球练10组，她就陪着朵朵练15组，朵朵练累了哭鼻子，她就给她买冰淇淋哄，练好了就给她发小奖牌，去年浙江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上，朵朵作为队里的主力自由人，帮球队拿到了丙组冠军，自己还拿了最佳自由人，领奖那天朵朵专门把奖牌挂在了汪慧敏的脖子上：“汪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刚做青训的那两年冬天，场馆里没有暖气，汪慧敏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包暖宝宝，每个小朋友来训练她都先给贴两个在衣服里，训练结束还会煮一大锅姜茶，给每个人盛一杯，有次我去她的训练营采访，刚好赶上她给小朋友纠正动作，蹲在地上半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弯不了，我问她后悔吗？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来受这份罪，她笑着摇头：“有什么后悔的？我以前打比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是帮更多孩子圆他们的排球梦，这份成就感，不比拿冠军差。”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陷入迷茫：除了自己练了十几年的项目，好像什么都不会做，要么硬扛着伤痛继续耗，要么随便找个安稳工作混日子，但汪慧敏是少有的清醒的人：她从来没有被“前国手”“联赛冠军”的标签绑住，她知道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顶端的领奖台，而在基层的孩子里，我们天天喊着要振兴三大球，要是没有汪慧敏这样愿意沉下心扎根基层的推广者，再辉煌的国家队成绩,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32岁再出发：她想让排球变成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的汪慧敏，除了做青少年青训，还多了个新身份：杭州业余排球联赛的发起人。 最开始做业余联赛，是因为有很多之前看她打球的球迷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排球，但是找不到组织，身边的朋友要么去打篮球要么去踢足球，想凑齐6个人打场排球都难，汪慧敏当时就动了心思：为什么不能搞一个普通人也能参加的排球联赛？不用专业水平，只要喜欢就能来。 刚开始办联赛的时候特别难，没有赞助商，场地费、裁判费都是她自己掏腰包，队服都是她找开服装厂的朋友定做的，只收参赛队员成本价，第一届比赛只有8支队伍参加，队员有医生、老师、程序员，还有个52岁的阿姨，年轻的时候就是排球爱好者，听说汪慧敏办联赛，专门报了名，有个叫小周的程序员，之前因为常年加班颈椎出了问题，低头就晕，吃药针灸都没用，加入排球队打了半年，颈椎的问题好了大半，还在队里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去年两个人结婚，专门请汪慧敏去当证婚人，小周在婚礼上说：“要是没有汪教练办的这个联赛，我可能现在还在天天跟医院打交道，更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现在汪慧敏的业余排球联赛已经办了6届，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8支变成了30多支，还有上海、南京的队伍专门过来参赛，她还开了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排球基础教学视频：“新手垫球怎么不疼”“女生怎么发球容易过网”，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她只要有空就一条一条回，有个读高中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喜欢排球但是学校不让打，汪慧敏专门给她寄了个签名排球，鼓励她学习之余坚持自己的爱好。 之前有记者问她，现在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她的回答不是培养出下一个国家队队员，而是“希望以后走在杭州的大街上，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排球怎么打，都愿意去打排球”，在很多人眼里，这个梦想太“小”了，远不如拿奥运会冠军有分量，但在我看来，这个梦想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但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战胜别人，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快乐和力量，汪慧敏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排球从“专业运动员的项目”，变成普通人也能参与的生活方式，这件事的意义,一点都不比拿冠军小。
文章的最后，我想讲一个前段时间在她训练营看到的细节：有个小男孩训练间隙仰着头问她：“汪教练，我以后能拿奥运会冠军吗？”汪慧敏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你不一定非要拿奥运会冠军呀，只要你打排球的时候觉得开心，能一直健健康康地打，就已经很棒了。” 是啊，不管是排球还是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可以选择站在聚光灯下当赛场上的英雄，也可以选择站在场边当给别人鼓掌的人，只要你做的是自己热爱的事情，只要你能从这件事里获得快乐，那就是最好的人生，汪慧敏的“小快灵”，不止是她在赛场上的技术特点，更是她的人生态度：不跟着别人的节奏走，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就把它走得足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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