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存着2015年在酋长球场北看台捡的那条围巾,酒红色的针织料上印着白色的24号,名字是“Coquelin”,那是阿森纳2-1赢下曼联的赛后,坐在我旁边的英国老球迷吉姆塞给我的,他当时嗓门大到震得我耳朵疼:“记住这个小子,他是今天酋长球场的国王!”那时候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个曾经被温格扔去英冠、法甲、德甲辗转租借,差点被永久送走的法国小孩,会成了那几年阿森纳最硬的“腰”,也成了无数普通球迷最能共情的职业球员样本。
从出租弃子到酋长拼命三郎,他的崛起是普通人的逆袭范本
弗朗西斯·科奎林的起点,说起来和万千普通职业球员没什么两样:17岁被阿森纳青训从法国拉瓦勒挖来,个子不高、天赋不算顶尖,传球脚法一般,射门更是几乎为零,唯一的优点是能跑、敢抢,眼里只要有球,就算摔得鼻青脸肿也要把球捅下来。
在2014年被临时召回之前,科奎林的阿森纳生涯几乎就是一部“流浪史”:租去法甲洛里昂踢了一个赛季,回来没拿到合同;租去德甲弗赖堡,半个赛季只捞到6次出场;又租去英冠查尔顿,本来都快和查尔顿谈永久转会了,2014年12月阿森纳遭遇中场大伤,温格翻遍了一线队名单,居然找不到一个能踢防守后腰的人,才想起还有个在英冠踢球的小孩,紧急把他召了回来。
那段时间的阿森纳球迷应该都有印象,之前的枪手“腰软”是出了名的,对面一冲就散,防守全靠后卫堵抢眼,科奎林回来的第一场比赛就打西汉姆联,全场跑了11.8公里,7次抢断3次拦截,硬生生把西汉姆联的中场冲抢给按了回去,我当时在伦敦上学,那场球是和同学在酒吧看的,大家都在问“这小子哪冒出来的?怎么这么能跑?”
就是那次临时救火,让科奎林彻底坐稳了阿森纳的主力后腰位置,他和卡索拉的搭档,后来被很多枪迷称为“近十年阿森纳最好的中场组合”:卡索拉负责传控梳理,科奎林就负责干所有脏活累活,对手进攻他第一个上去堵,队友丢球他第一个回追补位,每场比赛下来他的球衣永远是最脏的,腿上永远有新的擦伤,2015年足总杯决赛阿森纳4-0赢阿斯顿维拉夺冠,科奎林首发出战打满全场,赛后统计他的跑动距离是12.1公里,比第二名的卡索拉多了整整1公里。
我后来和吉姆聊天的时候他说,他看了30年阿森纳的球,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球员:“有的球员抢球之前会先想摔了疼不疼,科奎林不会,他只要看到球在对面脚下,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哪怕前面是钉鞋他也敢滑铲。”那时候我还在做实习体育编辑,写过一篇关于科奎林的稿子,我在里面说:“我们见多了天赋异禀的天才横空出世,却很少看到资质普通的普通人靠玩命杀出一条路,科奎林的崛起,其实就是每个普通人的逆袭范本——你不需要样样都强,只要把你最擅长的事做到极致,你就能站到属于你的位置上。”
这个观点我到今天都没变,我去年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的时候,组里有个刚毕业的小孩,学历不如其他人,写方案也不算出彩,但他是全组唯一一个能把所有细节都抠到位的人:客户的所有要求他都记在本子上,每次开会提前半小时到调好设备,所有人都不愿意做的复盘报告他主动揽下来写,半年之后他成了组里第一个升职的新人,你看,不管是足球场还是职场,聪明人太多了,肯沉下心干“脏活累活”的人,反而最容易跑出来。
漂泊岁月里的坚守,他用忠诚换不来职业足球的情面
科奎林的阿森纳生涯停在了2018年1月,那时候他刚从十字韧带伤病里恢复过来,阿森纳买了扎卡,温格觉得他的技术短板太明显,1200万英镑就把他卖给了瓦伦西亚,我记得转会官宣那天,吉姆给我发了个哭的表情,说“俱乐部真的太绝情了,他为阿森纳拼了半条腿,说卖就卖了”。
我当时也觉得可惜,但也知道职业足球就是这样,没有人情可讲,可科奎林自己从来没说过阿森纳一句坏话,转会瓦伦西亚之后的第一次采访,他说“阿森纳是我永远的家,我永远感谢温格先生给我的机会”,后来他在瓦伦西亚站稳了脚跟,2019年帮球队拿了国王杯冠军,决赛赛后他专门拍了张自己举着奖杯的照片,ins定位设在了伦敦酋长球场。
2021年比利亚雷亚尔拿欧联杯冠军的时候,我在上海和几个球迷朋友在酒吧看决赛,点球大战赢下曼联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里喊得撕心裂肺,旁边坐了个瓦伦西亚的老球迷,听说我以前经常看阿森纳的球,主动过来和我碰杯,说他在梅斯塔利亚球场看了科奎林两年的球:“这小子真的太实诚了,有次他小儿子发烧到39度,他赛前就知道,还是踢满了全场,赛后本来可以直接走的,他在看台下面给球迷签了半个多小时的名,说‘你们买了票来看球,我不能让你们白等’。”
后来科奎林转会去比利亚雷亚尔,和昔日阿森纳的主帅埃梅里会合,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主力后腰,2022年阿森纳争冠最凶的时候,他专门发了条ins为老东家加油,说“我相信我的家能拿到最后的冠军”,最后阿森纳输了,他还专门发了动态安慰球迷,说“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下赛季再来”。
我那时候就经常想,我们总骂现在的足球太商业化,球员都只认钱,可是你看科奎林这种球员,他不管走到哪,心里都装着给他第一个机会的俱乐部,装着那些为他喊过加油的球迷,职业足球确实不讲情面,但是球员的情义是真的,这些藏在奖杯和薪水之外的东西,才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直热爱足球的原因。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中甲的老球员,他踢了12年球,换了5个俱乐部,他说“球员其实和打工的没什么区别,俱乐部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但是你在哪家俱乐部流过汗,在哪块球场拼过命,你自己是记得的,球迷也是记得的”,你看科奎林,现在阿森纳的新球迷可能都不知道24号是谁,但是我们这些经历过2015年的老枪迷,永远记得那个满场飞奔的小个子,记得他给阿森纳带来的最硬的那几年。
32岁因伤无奈退役,他的遗憾是所有普通人的人生缩影
2023年10月,科奎林正式宣布退役,那年他才32岁,正是一个防守后腰的黄金年龄,退役声明里他写得特别坦诚:“我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治疗方案,打了无数次封闭,找了全世界最好的康复师,但是我的膝盖已经承受不了职业足球的强度了,我不得不和我热爱的绿茵场说再见。”
他的伤病隐患其实早就埋下了:在阿森纳的时候就多次膝盖挫伤,2017年十字韧带撕裂休了大半年,去瓦伦西亚之后又多次脚踝受伤,2022年在比利亚雷亚尔的一次训练里,他的十字韧带再次撕裂,这次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到场上。
我看到他退役的消息那天,刚好和之前采访过的那个中甲球员吃饭,他现在在苏州开了个青训营,带小孩踢球,他看到我手机上的新闻,叹了口气说:“我们这种靠身体吃饭的球员,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年轻的时候拼得有多凶,老了之后伤病找上来就有多快,我30岁那年十字韧带断了的时候,医生就和我说,你再踢下去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没办法,只能退。”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突然觉得,科奎林的遗憾其实就是所有普通人的人生缩影: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要拼命,为了学业为了工作为了家庭,不停的熬,不停的拼,熬坏了身体,累出了病,等到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扛不住了,才发现原来你拼尽全力换来的东西,可能还抵不过一张体检报告。
我身边有个做互联网的朋友,去年年终体检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医生让他必须住院,他住了一周就偷偷跑回去上班了,说“项目马上上线了,我走了没人接”,结果第二个月就进了ICU,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才救回来,醒来之后他和我说,以前总觉得年轻就是资本,能拼就拼,现在才知道,身体才是你最大的资本,你把本钱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科奎林一辈子都在跑,为了抢一个球跑,为了赢一场比赛跑,为了留在顶级联赛跑,最后把自己的膝盖跑废了,不得不停下来,我们普通人又何尝不是呢?为了房贷跑,为了孩子的学费跑,为了父母的医药费跑,跑着跑着就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的身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满身是伤了。
被低估的蓝领后腰,他的存在才是足球世界的底色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球迷评价科奎林的时候会说“他技术太糙了,只能干脏活累活,算不上顶级球员”,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要是没有科奎林这种干脏活累活的球员,那些前场的天才怎么能安心进球?
2015年阿森纳的进攻线有多华丽?厄齐尔的助攻,桑切斯的突破,卡索拉的传球,吉鲁的支点,所有人都记得他们进了多少球,送了多少助攻,但是很少有人记得,科奎林在他们身后每场跑12公里,给他们拦下了多少次有威胁的进攻,补了多少次他们丢球后的空位,就像我们在公司里,所有人都记得谈下大合同的销售,记得做出爆款产品的产品经理,但是很少有人记得那些天天加班做后勤的运营,那些给你调设备修电脑的行政,没有他们在后面撑着,再厉害的天才也发挥不了作用。
我之前公司有个运营同事,平时特别低调,每次公司办活动,他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搭台子、调设备、处理各种突发情况,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直到有次他请假,活动现场麦克风坏了没人修,嘉宾的资料忘了打印,签到台乱成一团,大家才知道他平时做了多少工作。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天才,缺的是愿意默默在背后付出的“科奎林们”,足球世界的聚光灯永远打在进球的前锋身上,生活的聚光灯永远打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成功者身上,但是那些在背后默默干活、默默付出的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没有他们,所有的光鲜亮丽都站不住脚。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了吉姆给我的那条围巾,上面的24号已经有点磨白了,我翻了翻科奎林的社交账号,他现在在法国开了个足球青训营,专门教7到12岁的小孩踢球,他发的动态里,小孩们穿着印着24号的训练服,在草地上跑的满脸是汗,他站在旁边笑的特别开心。
我突然就觉得,其实他的人生没有遗憾,他曾经在全世界最好的球场踢过球,曾经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曾经被那么多人记住过,这就足够了,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人生里的科奎林,或许我们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耀眼的光环,或许我们一辈子都站不到聚光灯下,但是只要我们曾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过、闯过、努力过,我们的人生就不算白活,就像科奎林自己说的:“我不是天才,但是我把我能跑的每一步都跑尽了,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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