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区,我作为赛事特约作者蹲守拍冲线素材,见过了破3选手的风驰电掣,也见过了情侣牵手冲线的浪漫,直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步服的大叔闯进镜头:他举着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52岁,糖友,全马破四,我追上当年那个怕跑步的自己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捂着嘴哭,连组委会给的完赛奖牌都忘了接,我后来跟他聊了一路,他叫王建国,那天的3小时58分,是他跑了4年攒出来的成绩。
很多人一听到“追赶”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卷”,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是要站在金字塔尖才叫赢,但在体育圈待了快10年,我见过太多像王建国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的追赶从来不是为了赢过谁,只是为了追上那个心里想成为的自己。
追赶的起点:从来不是要赢过谁,是心里那点“我也行”的不甘心
王建国的追赶起点,说起来有点丢人,48岁那年他因为常年做销售应酬,170的身高体重飚到180斤,去医院体检查出糖尿病早期,医生给他下最后通牒:“再不运动,后半辈子就靠打胰岛素活着吧。”他当时拎着药袋回家,刚好撞见小区里60岁的张叔跑完5公里拎着菜上楼,气不喘脸不红,他站在单元门口摸着自己的啤酒肚,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人家60岁能跑,我50岁为什么不行?
最开始的训练堪称惨烈,他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第一次跑100米就扶着树吐,张叔劝他慢慢来,从快走开始,他就每天早上6点雷打不动起床,绕着小区走1公里,走了整整一个月,才第一次完整跑下来1公里,配速12分钟,比很多人快走都慢,他当天把运动记录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我终于追上1公里的目标了。”那天他的朋友圈点赞量比他女儿考上大学的消息还多。
我想起之前采访苏炳添的时候,他说自己的追赶起点,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100米半决赛,他站在博尔特身边,连人家的背影都没看到就输了比赛,赛后所有人都跟他说“黄种人能跑进半决赛已经是极限了”,但他看着赛道上的跑道线,突然就不服:“凭什么黄种人就不能跑进9秒区?我想试试,追上那个大家嘴里的‘不可能’。”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改起跑脚,调整步幅,每天比队友多练1小时起跑反应,2019年跑出9秒83的那天,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抬头看大屏幕,第一个反应不是庆祝,是笑:“我终于追上当年那个站在博尔特身边自卑的自己了。”
我一直不认同网上说“追赶就是攀比”的说法,最纯粹的追赶,起点从来都是和自己较劲,你可能是看到身边的人能轻松跑下5公里,可能是看到偶像站在领奖台上的光,可能是被医生下了“必须运动”的最后通牒,那一刻你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我要赢过他”,而是“我也想试试,我能不能做到”,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甘心,就是你追赶路上的第一束光。
追赶的路上:你要打败的从来不是对手,是一百次想放弃的自己
追赶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马平川的,王建国跟我说,2020年他练长距离的时候赶上下雨,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缝了三针,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才能动,他在家躺了一周就待不住了,拄着拐在小区里慢慢挪,拆线当天就一瘸一拐地跑了500米,疼得满头汗,回家被老婆骂了半个小时,他说:“我怕我停下来,就再也不想跑了。”
2022年他第一次参加全马,跑到32公里的时候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边的医疗点志愿者劝他退赛,他摆了摆手,扶着路边的树缓了5分钟,走4步跑1步,硬生生把剩下的10公里挪完了,最终成绩4小时42分,比他预期的慢了快一个小时,他拿着完赛奖牌给我看的时候,说:“我那天没追上我的目标成绩,但我追上了那个一百次想坐收容车的自己,值了。”
我自己对这种感受太深刻了,2021年我第一次跑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腿抽筋,坐在路边揉了20分钟,当时收容车就停在我旁边5米的地方,我手都伸出去要招手了,抬头就看见一个左腿装着假肢的跑者从我身边慢慢跑过,他的假肢上贴了个卡通贴纸,写着“跑赢自己就是冠军”,他还回头跟我笑,说“小伙子加油,别放弃啊”,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人家腿不好都在往前跑,我凭什么认输?我扶着路边的护栏站起来,慢慢走了1公里,等缓过来之后接着跑,最终完赛成绩2小时18分,比我预期的慢了10分钟,但那块奖牌我现在还挂在我家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就像王霜之前在采访里说的,她小时候在武汉体校,比同队的队员小两岁,力量差一大截,每次折返跑都跑倒数第一,教练跟她说“你年纪小,慢慢来没关系”,但她偏不,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自己加练20组折返跑,晚上在宿舍躺床上还练核心,12岁就进了国少队,后来留洋巴黎,语言不通听不懂战术,第一次训练就跟不上节奏被教练骂,她就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跟着翻译学战术术语,训练结束之后再加练1小时射门,后来成了巴黎圣日耳曼的主力,欧冠进球的时候,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追上谁的光环,我就是不想被那个想偷懒的自己拖后腿。”
我见过太多人刚开始跑步的时候热情高涨,买最贵的跑鞋,办最贵的健身卡,跑了两次觉得累就放弃了,然后说“我不是跑步的料”,其实哪有什么天生适合跑步的人,那些能站在终点线的人,不是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他们在一百次想放弃的时候,第一百零一次选择了站起来继续走,你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你只要比那个想躺平的自己多走一步,就已经赢了。
追赶的终极答案:不是跑到最前面,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现在的王建国,全马PB已经稳定在3小时58分,成功破四了,他说最开始跑步的时候,目标是追上张叔的5公里配速,后来张叔膝盖磨损严重,不能跑长距离了,他还是继续跑,现在他在小区里组织了个“糖友跑团”,带着20多个跟他一样有糖尿病、高血压的中年人跑步,每周三次,每次5公里,跑得慢的就快走,没人催配速,没人比跑量,上个月他们跑团有个58岁的阿姨,第一次完整跑下来3公里,抱着他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起来”,王建国说,那种成就感,比自己破四的时候还开心。
“我现在不追PB了,”他跟我说,“我之前总想着要跑更快,要跑更多的马拉松,拿更多的奖牌,现在才明白,我追了半天,要的不是比别人快,是自己健康,是能带着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健康,这就够了。”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我最开始跑步的时候,身边有个跑友半马PB1小时40分,我那时候铆着劲想追上他,每天加量训练,结果练到膝盖半月板磨损,养了整整三个月才好,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跑步不是为了追上别人的成绩,是为了自己开心,现在我半马最好成绩是1小时58分,我也不再追更快的速度,有空就去当视障跑者的陪跑员,上次我带着一个18岁的视障小姑娘跑完5公里,她摸着风跟我说“原来跑步的时候风是暖的”,我当时觉得,那种快乐比我自己PB还要强烈一万倍。
就像现在苏炳添当教练,从来不会要求队员一定要跑进多少秒,他会根据每个队员的身体素质制定训练计划,他说:“我当年追赶的是黄种人的极限,现在我希望我的队员们,追赶的是自己的极限,不用跟别人比,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就行。”还有去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超,那些踢球的球员有农民、有卖猪肉的小贩、有小学老师,他们没有职业球员的技术,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地,但是每次比赛都拼尽全力,全村人扛着锅碗瓢盆来加油,他们追赶的从来不是职业联赛的成绩,是自己心里对足球的那点热爱。
我见过太多人把追赶活成了攀比:看别人跑全马,自己刚跑了5公里就报名;看别人晒健身照,自己办了卡去两次就为了拍个朋友圈;看别人跑3分的配速,自己明明跑6分很舒服,非要硬撑着提速把自己练伤,其实追赶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把别人甩在后面,而是你在这个过程里,慢慢知道自己要什么,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跟别人比跑量,不用看别人拿了多少奖牌,你只要知道,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今天比昨天更开心,你就已经追上了更好的自己。
其实不止是跑步,我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追赶:上学的时候追成绩,工作的时候追KPI,追房子追车子,追别人眼里的“成功标准”,很多人追着追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但体育里的追赶,最公平也最纯粹,你付出多少汗水,就会有多少回报,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你不需要成为苏炳添,也不需要成为王霜,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追上那个你想成为的自己就够了,跑道没有终点,我们永远在追赶的路上,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就永远不算输。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