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绕路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买水,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场上传来哄笑声：穿洗得发白的欧文1的王大叔又把球传到了场外蹲着想捡空瓶的阿姨脚边，他自己摸着后脑勺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身边的小伙子们没人吐槽他传球离谱，反倒凑过去开玩笑说“王哥这是给阿姨送见面礼呢，想让人留下来当你球迷啊”。
我靠在栏杆上拧开冰可乐的盖子,风裹着晚春的梧桐絮吹过来，场边的石墩上坐着刚上初一的小孩抱着新篮球练运球，拄着拐杖刚拆完钢板的小宇坐在记分牌旁边给大家当裁判，穿拖鞋的外卖小哥停了车扒着围栏看了两分钟，被场里的人招手喊“缺一个，上来玩两把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外卖箱往台阶上一放就跑了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恩宠是给奥运冠军、给顶流球星、给能在职业赛场上捧起奖杯的人的，但其实最实在、最滚烫的那份偏爱，从来都落在每一个愿意踩进篮球场的普通人身上。
野球场上的“恩宠”，从来不是给打得最好的人的
我认识王大叔快三年了,第一次见他是2021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跳槽到新公司，天天加班到八点，唯一的放松就是去球场打半小时养生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个跨栏背心，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膝，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喘半天，分组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犹豫：怕他受伤，也怕他拖后腿。
后来打了两次才知道,王大叔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机械厂的厂队后卫，三十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后来就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局了，儿子上大学的时候给他买了那双欧文1，他穿了快五年，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补了两次胶也舍不得扔，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第一双好鞋，穿着它打球，臭小子的好运都跟着我”。
他是这个球场最受欢迎的人,不是因为球打得好，是因为他永远是第一个给新手传球的人，去年夏天有个刚上初中的小孩第一次来打球，穿个拖鞋就上来了，紧张到连续三次接球走步，脸憋得通红站在场上不敢动，对面的小伙子刚要开口说啥，王大叔先把球扔给小孩，笑着说“害，紧张啥，叔二十岁第一次打厂队比赛的时候，还把球投到自家篮筐里了，全场几百人笑了我半个月，你这算啥”，说完还站在三分线外给他做了个投篮手势，教他怎么发力，那天小孩最后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半场进球，下场的时候攥着矿泉水瓶跑到王大叔身边，鞠了个躬说“谢谢爷爷”，把王大叔乐了一整个礼拜。
我以前总觉得,球场是强者的地盘，打得好的人才有话语权，才有资格被偏爱，但在这个野球场待了三年我才发现，这里最被大家捧着的，从来不是那个能扣篮的体育生，也不是打半职业的外援，是会给新手递水的王大叔，是每次打球都带创可贴和驱蚊水的阿姨，是打输了也从来不会骂队友菜的程序员大哥，体育的恩宠从来不是按技术水平分配的，只要你愿意尊重这个场地，尊重一起打球的人，你就能拿到那份属于你的偏爱。
我见过最戳人的“恩宠”，是球场给失意人的避难所
去年春天我在球场边见过一个天天拄拐杖的小伙子,就是后来的小宇，那时候他刚上高二，骑电动车上学的时候被车撞了，左腿骨折，本来是校队的首发后卫，已经定了要去打市中学生联赛，结果就这么错过了，刚受伤那段时间他天天下午放学就拄着拐来球场边坐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大家打球，有人喊他过来坐，他也只是摇摇头，脸冷得像结了冰。
后来有一次我们打半场,两边因为有没有犯规吵起来了，缺个公正的裁判，有人隔着老远喊他“小兄弟，你以前不是打校队的吗？过来给我们当个裁判呗”，他愣了半天，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天他判罚特别准，谁走步谁打手明明白白，两边的人都服，结束的时候大家凑钱给他买了瓶冰脉动，他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从那之后他就天天来当裁判,有时候我们缺人，就喊他“上来投两个，不用跑，就站三分线外接球投”，他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就真的站在三分线外，我们故意给他传球，他投进第一个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校队射手！牛逼！”，他站在太阳底下，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拆石膏那天特意买了一筐冰可乐扛到球场,给每个人都递了一瓶，说“我刚受伤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打不了球了，书也读不进去，要不是天天来这看你们打球，我都要抑郁了”，现在他已经考上了武汉的体育学院，放暑假回来还会来这个球场打球，每次来都给大家带热干面，说等他以后毕业了，要回来在这个球场办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教那些跟他以前一样喜欢打球的小孩。
我去年被公司裁员的时候,连着半个月天天泡在这个球场，谁也不说自己的糟心事，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喝冰汽水，看天上的云飘过去，啥KPI啥裁员通知啥房租压力，出一身汗之后全忘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给普通人最大的恩宠，其实是它给你造了一个不用讲身份、不用讲境遇的避难所：你不用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送外卖的小哥，不用管你是刚失恋的学生还是刚失业的社畜，不用管你最近顺不顺，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只要你站在这个球场上，你就只是个打球的人，你所有的情绪都可以通过投篮、通过跑跳发泄出去，没人会问你为啥不开心，也没人会judge你过得好不好。
别让“精英主义”，偷走了普通人的体育恩宠
但我这两年也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现象：很多野球场开始搞所谓的“高手专场”，技术不好的不让进；有人拍短视频专门剪新手打球出糗的片段，配文“菜就别来占场地”博流量；上次我还在另一个球场见过一个穿职业球衣的小伙子，把一个刚学打球的初中生骂哭了，说“你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来打球？滚回家练两年再来”。
我当时就上去跟他吵了一架：“你刚学打球的时候能比他强多少？球场是你家开的？凭啥不让人玩？”
我特别不理解现在的一种风气：我们聊体育，张口就是NBA的千万年薪，闭口就是奥运冠军的金牌荣誉，好像体育就是少数天赋异禀的人的游戏，普通人没有资格参与，打得菜就该被嘲笑，但大家都忘了，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一辈子也打不上职业的普通人啊，我们打球不是为了进国家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就是为了下班了出出汗，交几个朋友，疏解下工作的压力，凭啥要被所谓的“技术门槛”拦在球场外面？
去年我们小区搞业主篮球赛,一开始物业定的规则是18到45岁才能报名，后来我们几个常打球的一起去找物业提意见，说把年龄放开，只要愿意参加的都能来，最后参赛的人里，年龄最大的是62岁的张大爷，年龄最小的是12岁的初一学生，还有两个阿姨组了个女子队跟大家一起打，最后我们没设什么冠亚季军，反而设了好几个特别的奖项：“最佳拼搏奖”给了张大爷，他每次都跑完全场，虽然一个球也没进；“最佳助攻奖”给了王大叔；“最佳新人奖”给了那个被骂哭的初中生，他那时候已经敢主动上去抢篮板了，颁奖那天张大爷穿着印着小区名字的球衣上台，手里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打个比赛拿个奖，没想到六十多了还实现了，这比我儿子给我买的大金镯子还开心”。
那天我站在台下鼓掌,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的恩宠从来不是只给顶端的那几个人的，它是给每一个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进一个球努力的普通人的，要是所有的球场都只欢迎打得好的人，那体育就失去了它最珍贵的意义。
接住这份恩宠，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这两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恩宠越来越多了：家附近的社区球场从原来的2个变成了5个，晚上还装了照明灯，下班晚也能去打；城市里的业余篮球赛越来越多，不分年龄不分职业都能报名，哪怕你打得菜也能组队参加；我朋友去年报了个城市三人篮球赛，他们队平均年龄40岁，都是上班族，平时只有周末能练球，居然赢了好几个大学生组成的队伍，最后虽然没拿冠军，主办方给他们发了个“最佳常青队”的奖，几个大老爷们抱着奖杯在路边撸串喝啤酒，聊到凌晨两点。
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很多人觉得这句话说的是那些拿到奥运金牌、改变命运的运动员，但我觉得这句话对普通人来说更有意义：对那个被王大叔鼓励的初中生来说，敢站在球场上跟大人一起打球，不再自卑，就是改变；对受伤的小宇来说，走出低谷重新拿起篮球，考上自己想去的体育学院，就是改变；对我这个曾经被裁员的社畜来说，在球场上找回了开心的状态，现在转行做了体育相关的工作，干着自己喜欢的事，就是改变；对62岁的张大爷来说，在六十多岁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篮球奖杯，就是改变，这些细碎的、温暖的改变，都是体育给普通人的恩宠。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欢呼声，其实我特别想告诉每一个喜欢体育但又怕自己打得不好的人：别害怕，不用觉得自己菜就不敢上场，不用觉得自己跑不快跳不高就不配打球，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愿意换上球鞋站在球场上，你就配得上这份滚烫的偏爱。
今晚下班要是没事,就去球场走两步吧，风会吹过你的发梢，篮球进筐的声音很好听，冰可乐的气泡很足，你站在那里，就是这个球场最值得被恩宠的主角。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