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体育场外,碰到了三个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票的小留学生
钻石联赛开赛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巴林国家田径场,5月的巴林刚结束白日的暴晒,天边晕着粉橙色的晚霞,场馆外挤着来自各个国家的观众:穿白袍拄着拐杖的本地老爷爷,裹着印度国旗头巾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举着中国队手幅的华人面孔。
我正蹲在路边拍观众席的全景,三个穿着中国队服的小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袖子:“姐姐,你有没有谢震业的贴纸啊?我们的刚才被风吹走了。”三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9岁,都是浙江温州人,父母跟着中资基建项目来巴林工作,他们在当地的国际学校读书,已经两年没回国了。
得知谢震业要来参加巴林站的比赛,三个小孩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把平时买零食、买玩具的钱全都存了下来,本来父母要给他们出钱买内场票,他们说什么都不肯,说“自己攒钱买的票,给谢哥加油才有意义”,他们手里举的手幅是自己在家打印的,边缘剪得歪歪扭扭,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谢哥加油,跑进10秒”,最大的那个男孩还从书包里掏出塑封好的学校运动会100米奖状,得意地跟我说:“我现在跑100米已经13秒2了,以后要当第二个谢震业。”
我看着他们亮闪闪的眼睛,瞬间就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把刘翔的海报贴在床头,每次学校运动会跑800米到最后冲不动的时候,就抬头瞟一眼墙上的海报,咬咬牙就能冲过终点线,年少的时候遇到一个能照亮自己的偶像,那种力量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那天我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这三个小孩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偶像,把所有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现实。
巴林时间19:32的冲线,打破了所有“黄种人不行”的偏见
百米决赛安排在当地时间19:30,赛前公布道次的时候,我身边的华人观众都叹了口气:谢震业抽中了第九道,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死亡道次”——这个道次看不到内侧的对手,很难根据其他人的节奏调整自己的速度,而他旁边的道次站着的是科尔利、布雷克这些常年跑进9秒8的世界顶级名将,赛前各大媒体的预测名单里,几乎没人把谢震业放进前三。
我和三个小孩坐在一起,他们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体育场的欢呼声瞬间炸开,谢震业的起跑反应是0.142秒,排在所有选手的第二位,前30米他直接冲在了最前面,到后半程科尔利开始加速追赶,我身边的三个小孩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也跟着站起来大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器上跳出来“9.91”的数字,全场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谢震业拿到了铜牌,这是中国男子百米选手第一次站上钻石联赛的领奖台,三个小孩直接跳起来抱在一起,哭的满脸是泪,我也忍不住红了眼,后来谢震业披着国旗绕场,路过我们看台的时候,还特意朝我们这个方向挥了挥手,三个小孩喊得更大声了,手里的手幅挥得快飞出去。
赛后采访的时候谢震业说,他之前脚踝受伤养了三个多月,这是他伤愈复出之后参加的第二场正式比赛,来之前教练跟他说“不用有压力,能跑进10秒就算赢”,他站在跑道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觉得“我是中国人,我不能输”。
我当时看着采访视频,想起之前网上随处可见的评论:“黄种人的百米极限就是9秒9,苏炳添的9秒83就是碰运气”“谢震业都31岁了,还占着名额不如退役”,我始终觉得,体育赛场上最爽的事情,就是把别人嘴里的“不可能”硬生生变成“我做到了”,以前欧美人说黄种人跑不进10秒,现在我们有苏炳添,有谢震业,以后还会有更多12岁的小孩接过他们的接力棒,跑得更快更远,那些张口就说“黄种人不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运动员为了0.01秒的提升,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那天还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细节:吴艳妮在女子100米栏的比赛里跑了12秒86,刷新了个人赛季最佳,拿了第四名,赛后她对着镜头鞠躬,说抱歉没拿到奖牌,已经尽力了,结果我刷到评论区,好多人还在骂她“只会炒作,跑不出成绩”,我当时真的特别生气,你可以不喜欢她张扬的性格,但你不能否定她的努力:去年冬训她跨栏崴了脚,肿得像馒头还穿着保护靴练核心,每天早上6点就出现在训练场,比教练到的还早,能站在钻石联赛的赛道上,她已经比99.99%的键盘侠都要强得多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先尊重运动员的付出,再评价其他的东西?
那个穿破跑鞋的本地收银员,让我看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去看钻石联赛之前,我还报名参加了巴林当地的民间“椰枣杯”半程马拉松,参赛的大部分都是本地普通人,还有很多在巴林工作的外国人,我平时最多跑10公里,这次硬着头皮报了半马,跑到17公里的时候直接跑崩了,蹲在路边喘得直咳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旧跑鞋的本地小哥停下来,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我要不要紧,小哥叫阿里,22岁,是当地一家超市的收银员,每个月工资只有300第纳尔(约合人民币5400元),一半要寄给老家的父母,剩下的钱还要付房租、吃饭,他脚上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穿了整整一年,我问他为什么不换双新的,他挠挠头笑:“攒了半年钱,本来想这次比赛拿到奖金就换的。”
阿里说他的偶像是巴林中长跑名将切里莫,切里莫出身贫寒,小时候连跑鞋都穿不起,靠跑步改变了自己和家人的命运,阿里说他已经练了三年跑步,明年想参加亚运会的马拉松预选赛,想代表巴林站在国际赛场上,后来他陪着我慢慢走到了终点,他自己的成绩是1小时19分,拿了男子组第8名,奖金刚好200第纳尔,拿到奖金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举着钱跟我说:“终于可以买新跑鞋了!”
我当时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他蹦蹦跳跳去领奖品的背影,突然就想通了我们为什么热爱体育,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都是年薪百万的顶级运动员,都是金光闪闪的金牌和领奖台,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阿里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条件,攒半年钱才能买一双新跑鞋,但是只要有热爱,只要肯坚持,就能在跑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
“巴林时间”的背后,是亚洲体育正在撕掉旧标签
我在巴林待了半个月,接触了很多本地的体育从业者和普通跑者,以前大家提起巴林体育,第一反应都是“靠归化非洲运动员拿成绩”,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巴林每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田径场,政府出钱请教练免费教喜欢跑步的小孩,这次钻石联赛巴林站拿到的两块中长跑奖牌,获得者都是土生土长的巴林本地人,不是归化选手。
不止是巴林,整个亚洲的体育都在撕掉过去的旧标签,以前我们提起国际赛场,总觉得亚洲人是陪跑的,是凑数的,但是现在呢?杭州亚运会我们拿了201块金牌,打破了19项世界纪录,今年钻石联赛巴林站,亚洲选手一共拿了7块奖牌:谢震业的百米铜牌,日本选手的男子200米银牌,韩国选手的女子跳高金牌……我们早就不是世界体育的边缘人了,我们已经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我离开巴林那天,三个小留学生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学校现在成立了田径队,教练知道他们去看了谢震业的比赛,让他们当小队长,每周三下午都组织训练,那个12岁的小男孩最近跑100米已经跑进13秒了,说下次谢震业再来比赛,他还要攒钱去现场加油,以后也要跑进10秒,代表中国拿奖牌。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传承,那些赛场上的闪光瞬间,会变成种子,种在每个小孩的心里,慢慢发芽长大。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想起巴林时间19:32的那个夜晚,想起谢震业披着国旗绕场的样子,想起三个哭的满脸是泪的小孩,想起穿破跑鞋的阿里,我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赚多少奖金,而是它能给你力量,让你敢打破别人贴在你身上的标签,敢去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只要有热爱,有坚持,就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闪光时刻。
而那天的“巴林时间”,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节点,它是所有亚洲体育人这么多年咬着牙拼出来的结果,是告诉全世界:我们黄种人,我们亚洲人,也可以在世界体育的舞台上,站得够高,亮得够耀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