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3点半,上海浦东张江的一处社区足球场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站在场边不到10分钟就已经汗流浃背，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申花队服的金大元，已经在场上喊了快一个小时。“停球要落脚下！抬着头跑！”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晒得黢黑的胳膊上还留着上周帮小孩捡球时被树枝划的印子，身边围着二十多个穿着五颜六色运动服的半大孩子，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也不过12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眼睛却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是金大元的社区青训营开的第7年,我很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前甲A上海队的梯队球员，26岁因伤退役后打过零工、做过建材生意，人到中年突然放下了收入不错的生意，扎进社区做起了“白菜价”青训，一节课收12块钱，7年没涨过价，遇到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单，算下来每年自己还要贴进去十几万，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作秀，可他就守着这几块社区球场，一待就是7年，教过的小孩快有400个。
从甲A替补到“社区孩子王”，他的足球梦拐了个弯
1987年金大元第一次进体校练球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那时候我才10岁，教练问我踢球为了啥，我站起来喊‘为了拿世界冠军’，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说起年轻时候的事，金大元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了一瓶自带的凉白开，手里的旧运动服领口，还绣着1998年申花队的队徽，洗得已经快看不清颜色。
他的职业球员之路走得不算顺,进了一线队之后一直是替补，没踢过几场正式比赛，2004年一次训练中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那年他才26岁，揣着几万块的退役金直接回了家。“那时候消沉了快两年，觉得自己这辈子跟足球没关系了，看见别人踢球都绕着走，开过小卖部，卖过体育器材，后来跟朋友合伙做建材生意，钱赚得不少，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真正让他动了做青训的念头是2015年夏天,他下楼买烟，看见三个半大的小孩拿矿泉水瓶当球踢，一脚踢飞砸翻了楼下张阿婆的菜篮子，西红柿滚了一地，张阿婆叉着腰骂，几个小孩缩在墙角不敢说话，金大元过去帮着赔了菜钱，还陪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了半小时，一问才知道，三个小孩都喜欢踢球，但家附近没有球场，商业青训班一节课要280块，他们家里都是普通工薪族，根本负担不起，只能偷偷拿瓶子在小区里踢。
“我那时候突然就难受了，我小时候踢球虽然条件也差，但至少有体校有教练，现在的小孩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那么多，怎么连个正经踢球的地方都没有？”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跑到社区居委会问能不能租下闲置的社区球场，自己办个便宜的青训班，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踢上球。
一开始社区根本不同意,怕小孩踢球受伤担责任，他前前后后跑了18次，自己拟了免责协议，承诺给每个参训的小孩买意外险，甚至把自己的房产证复印件都压在了居委会，才终于拿到了场地的使用权，2016年9月，他的青训营正式开了，第一期只有8个小孩，一节课收10块钱，连场地费都不够，他自己掏腰包补差价。
12块钱一节课的青训营，我办了7年没涨过价
“很多人问我12块钱一节课够干嘛，连买瓶好点的运动饮料都不够，我就跟他们说，我办这个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小孩能摸上球。”金大元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他的青训营有120多个小孩，一节课12块，一周练4次，一个月下来收的学费刚够付场地费和买训练器材，遇到家里困难的小孩他直接免单，现在有17个小孩是免费参训的，每年他还要从自己的退休金里贴十几万进去。
我在训练场边见到了11岁的浩浩,他是青训营U12队的队长，去年带队拿了浦东区青少年足球联赛的银奖，身上的队服洗得都起球了，脚下的足球是他爸爸跑了半个月外卖攒钱买的，上面贴满了梅西的贴纸，浩浩的爸爸是外地来上海的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一开始根本不敢想让孩子学足球，去年冬天浩浩在球场边看别人训练看了快一个星期，冻得鼻子通红，金大元过去问他想不想踢，他点头，金大元直接免了他所有的费用，每天训练完还顺路把他送回家。
“之前我儿子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都不敢说，现在踢了两年球，整个人都开朗了，上次我骑电动车摔了腿，他一个人把我扛到医院，还跟我说‘爸爸你别怕，我现在是男子汉了’。”浩浩的妈妈来接孩子的时候，特意给金大元带了一袋子自己蒸的包子，她说要是没遇到金教练，浩浩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正经踢上球。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今年10岁，有先天性哮喘，家长本来不让她做剧烈运动，她偷偷跟着同学来训练场看了好几次，金大元知道之后，特意找儿科医生朋友咨询了哮喘小孩的运动注意事项，给她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特意盯着她的运动量，现在朵朵练了一年半，哮喘发作的次数比之前少了一大半，上个月还考了足球三级运动员，朵朵的妈妈说，现在孩子最常说的话就是“我以后要当女足球员，去奥运会拿奖牌”。
这7年金大元遇到过不少质疑,有人说他是作秀，等着红了之后涨价割韭菜，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钱不赚，来遭这个罪，疫情那年球场封了3个月，他就拉着个网在小区的空地上带小孩练，有人嫌吵投诉到物业，他就挨家挨户上门道歉，给人家送自己家种的西瓜，承诺训练最多到6点半，绝对不打扰大家休息。“那时候也想过要不就算了，但是一看见小孩们扒着我家门问‘金教练什么时候能踢球’，我就觉得不能放弃。”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动辄收费上万的“精英青训营”，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就敢吹自己能把孩子送进职业队，见过太多家长为了让孩子踢球，花光了积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每次有人骂中国足球没有希望、没有好苗子的时候，我都想起金大元的青训营：其实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很多有天赋的普通人家的小孩，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金大元做的事，就是把这些本来会被漏掉的苗子，一个个捡了起来。
我不想造球星，我想造一群会踢球的普通人
“很多记者采访我都问，你有没有想过教出个国脚？说老实话，想过，但我知道1000个踢球的小孩里也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我更希望这些小孩以后就算不走职业路线，也能把足球当成一辈子的爱好。”金大元的青训营从来不会逼小孩必须走职业路线，甚至不会逼小孩一定要每天来训练，要是哪个小孩考试没考好，他会主动让小孩先回家复习，等成绩上来了再来练。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在他这里练了3年，天赋特别好，是U12队的主力前锋，但是小宇的妈妈觉得踢球影响学习，要让他停训去上奥数班，准备考重点中学，小宇哭着来找金大元，金大元特意去他家跟家长聊了两次，最后还是同意让小宇停训，给小宇送了个签名足球，跟他说“什么时候想踢球了就回来，球场永远给你留位置”，今年上半年小宇考上了重点中学，放假第一天就跑回了训练场，抱着金大元说“金教练，我以后周末都来练球，学习踢球我都不耽误”。
现在金大元的青训营不止有小孩,还有个20多人的家长队，很多家长本来是陪孩子来训练的，看着看着自己也爱上了踢球，每周六晚上都约着在球场踢比赛，有个叫李涛的爸爸，之前体重180斤，有重度脂肪肝，陪儿子踢了一年球，现在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都没了，他说“我以前下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晚上跟大家踢球，不仅身体好了，跟儿子的关系都近了很多”。
之前社区邻里关系特别冷淡,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对门叫什么，现在因为小孩踢球，家长们都熟了，谁家有事没人接孩子，群里说一声就有人帮忙接，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带到训练场给大家分，去年有个家长突发心梗，是球友们第一时间把他送到了医院，还凑了几万块的手术费，那个家长出院之后说，这个青训营哪里是教踢球的，简直是把整个社区的人都拧成了一家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是下班之后在球场上跑半小时的畅快，是和朋友一起踢球赢了之后的开心，是小孩在训练中学会的坚持和团队精神，是人和人之间因为一项运动产生的连接，金大元的青训营没有专业的训练场，没有高薪的外教，也没有动辄几百万的赞助，但它才是最符合体育本质的样子。
守到70岁，总能等到一个从社区球场走出去的世界杯选手
现在金大元已经54岁了,膝盖因为旧伤经常疼，每次训练完都要贴好几个膏药，他说自己至少要守到70岁，只要还跑得动，就会一直教下去，最近他刚和周边的3个社区签了合作协议，要开3个新的训练点，还自己编了一本《足球小白入门100课》的小册子，免费发给周边的小学，让更多小孩能接触到足球。
我临走的时候刚好是训练结束,金大元坐在台阶上给一个小队员系鞋带，浩浩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瓶子上还贴了个小贴纸，写着“金教练辛苦了”，他仰着头跟金大元说：“金教练，我以后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你等着我。”金大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好，我在球场等着，等你踢世界杯的那天。”
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整个球场都染成了橘红色，小孩们笑着闹着跑向家长，金大元站在球场中间，看着这帮跑的满头汗的小孩，眼睛亮得像装了光，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其实不在动辄几个亿的顶级联赛里，不在领奖台上的金牌里，就在金大元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社区球场的尘土里，就在这些敢说自己要踢世界杯的小孩的眼睛里。 只要还有金大元这样愿意沉下心来守在基层的人，只要还有这么多热爱踢球的小孩，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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