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陪着7岁的侄子浩浩去上海棋院南京西路院区参加少儿围棋定级赛,刚走到门口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撞了个满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刚拿到的晋级贴纸蹦着跳着扑进妈妈怀里,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揣着保温杯蹲在台阶上跟老伙计复盘刚结束的象棋友谊赛,穿蓝色工服的外卖小哥靠在梧桐树边拿着手机擦汗,屏幕上还停着没下完的围棋残局,风卷着梧桐叶飘到院门口那块烫金的“上海棋院”牌子上,我忽然意识到,在很多人印象里应该“高冷”、“专业”、“只有天才棋手才能进”的棋院,原来早就成了藏在市中心最有烟火气的精神角落。
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走进上海棋院的大门
我以前对上海棋院的印象也停留在“冠军摇篮”的标签上:胡荣华的十连霸传奇、常昊的擂台赛佳话、居文君的棋后荣誉,总觉得这地方是职业选手的训练场,和我们这种连“马走日象走田”都经常记错的普通人没什么关系,直到去年认识了家楼下的张阿姨,才彻底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
张阿姨今年62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刚退休那会没事干,每天在家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对着墙发呆,一度焦虑到整夜失眠,老伴劝她出去跳广场舞她嫌吵,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坐不住,直到去年居委会通知说上海棋院开了免费的老年象棋公益班,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报了名,这一下就陷进去了。 “我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紧张得要命,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最大的老头都82了,最小的也有50多,我连棋子怎么摆都记不住,老师蹲在我旁边教了我三遍,一点都不嫌烦。”张阿姨说自己刚开始学棋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记规则记了整整三大本笔记,回家拉着老伴下棋被嘲笑是“臭棋篓子”,就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棋院,缠着早到的棋友陪她练,整整练了一年,去年年底参加上海市老年象棋邀请赛,居然拿了银奖。 现在张阿姨每周雷打不动周三、周五去棋院上课,回来还要拉着老伴下两局,之前嫌弃她的老伴现在反而成了她的“跟屁虫”,今年也跟着报了公益班,老两口每天在家研究棋局,连以前天天追的婆媳剧都不看了,失眠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好了,张阿姨总说:“以前我以为下棋是小孩子和天才的事,进了棋院才知道,棋盘跟前不分年龄、不分身份、不分水平高低,坐下来那两个小时,心里啥烦心事都没了,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我特别认同张阿姨的话,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公共体育场馆把“办专业赛事、出比赛成绩”当成唯一的KPI,普通人想进去用个场地要么预约不到要么收费贵得吓人,可上海棋院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仅供少数人使用的“专业训练场”,不管你是8岁刚学棋的小朋友,还是80岁退休在家的老年人,不管你是想走职业路线的好苗子,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下棋打发时间的普通爱好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才是公共体育场馆本该有的样子:它不是冷冰冰的荣誉陈列室,是给普通人提供精神慰藉的公共空间。
方寸棋盘里,藏着上海最接地气的城市性格
上海棋院的历史算下来已经有60多年了,1960年上海棋社正式成立的时候,南京西路的院门口天天挤满了来下棋、看棋的人,那时候上海的工厂里、弄堂口、马路边,到处都是摆棋盘的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往棋盘前一坐,就能聊上一下午,输赢的赌注不过是一根冰棍、一包烟。 上个月我在棋院的冠军墙前面碰到了72岁的李叔,他拿着手机对着胡荣华的照片拍了半天,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杨树浦的纺织厂上班,1975年胡荣华来工人文化宫下盲棋表演赛,1对12,他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一张门票,挤在台下站了三个小时,看着胡荣华闭着眼睛赢了10盘,散场的时候整个人手都拍红了。“那时候我们厂几百个男的,个个都会下棋,午休的时候饭都不吃,蹲在厂门口摆棋盘,谁要是赢了全厂出名,比当劳动模范还有面子。”李叔说现在年纪大了,每周都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棋院下半天棋,“现在手机上也能下棋,但就是没坐在棋院跟人面对面下的感觉,落子的声音、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响声,还有旁边人凑过来支招的热闹,手机上给不了。”
这种“不管你是谁,只要爱下棋就是朋友”的氛围,到今天也没变,去年上海棋院搞了首届城市业余围棋联赛,报名的队伍里有外卖骑手队、居委会阿姨队、互联网公司程序员队,还有开网约车的司机组队参赛,我当时去看了决赛,外卖骑手队的98年小伙王浩最后惜败给了大学老师队,下场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手里攥着棋院发的纪念奖品——一副定制的围棋。“我送外卖三年了,等餐的时候就掏出手机下两局,本来就是打着玩,没想到能进决赛,能在棋院的赛场上跟高手下,比我跑一天赚一千块还开心。”王浩说他送外卖的时候还碰到过好几个棋友客户,上次有个客户知道他进了联赛决赛,特意给了他一瓶冰可乐,祝他拿好成绩。
我一直觉得,上海的城市性格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国际化”的空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接地气和包容:你可以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看到年薪百万的高管,也可以在弄堂口看到穿睡衣聊天的阿姨;你可以在市中心看到最贵的奢侈品店,也能在路边找到5块钱一个的生煎摊,而上海棋院就是这种性格的缩影:它坐落在最繁华的南京西路,旁边就是均价十几万的豪宅和奢侈品店,可它的大门永远向所有喜欢下棋的普通人敞开,哪怕你是穿着工服的外卖员,是刚买完菜拎着塑料袋的阿姨,只要你想下棋,就能进来找个位置坐,没人会看不起你,也没人会问你是什么身份,这种包容,才是上海最动人的地方。
比起赢的技巧,这里更先教会孩子怎么面对输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棋,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多久能考到5段?”“考了级能不能升学加分?”我姐当初送浩浩去学围棋,也是抱着“培养特长、升学加分”的想法,一开始报的家附近的商业培训机构,老师天天催着考级,为了赶进度,上课只教做题技巧,浩浩学了一年多,棋确实下得不错,但是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差,输一盘棋就要哭半小时,去年有次定级赛输了,当场把棋盘掀了,说再也不想学围棋了。 后来听朋友说上海棋院的少儿兴趣班不主打考级,我姐抱着试试的心态给浩浩转了过去,上了三个月,浩浩的变化大得吓人:上周的定级赛他最后一局输了半目,换以前早就哭了,结果出来之后蹦蹦跳跳地跑到我们面前,举着老师发的进步贴纸说:“老师说我今天守的那片空特别好,输了半目是因为最后一步没算清楚,我下次赢回来就行。” 我特意跟浩浩的老师陈老师聊过,她是职业二段,在上海棋院教了8年小朋友,她说她每次给新生家长上第一节课,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们送孩子来学棋,只是为了考级加分,那我建议你们去别的机构,我这里不教怎么快速考级,只教怎么好好下棋。”在陈老师的课上,一半时间教下棋技巧,另一半时间会给孩子讲围棋故事:聂卫平当年打中日擂台赛的时候怎么顶住压力赢棋,古代的棋手遇到对手的时候怎么以礼相待,甚至会组织“输棋奖励”,哪个小朋友输了棋之后不哭,还能主动跟对手复盘找问题,就给他发小奖品。 “现在的孩子生活太顺了,很少有机会面对挫折,下棋最能锻炼人,你下十盘棋,总有输的时候,输了怎么办?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冷静下来找自己的问题,下次改了就行,这种抗挫能力,比任何考级证书都有用一辈子。”陈老师说他们每年都会办亲子棋赛,让家长跟孩子一起下棋,很多家长本来不会下棋,跟着孩子学了半年,现在周末一家人在家下棋,都不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了,亲子关系好了很多。
我特别认同陈老师的教育理念,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踢足球要想能不能进国家队,学游泳要想能不能拿奖牌,学棋要想能不能考级加分,我们总盯着“赢”的结果,却忘了体育本身的教育意义,上海棋院的少儿教育最难得的就是这种“反功利”:它不要求每个孩子都成为世界冠军,它先教孩子怎么坐得住、怎么输得起、怎么面对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这些品质,才是能陪伴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百年棋魂的传承,从来都在普通人的落子声里
从1960年到现在,上海棋院走出了几十位世界冠军、全国冠军,冠军墙上的奖杯摆得满满当当,可在我看来,这些奖杯不是上海棋院最珍贵的财富,那些每天来棋院下棋的普通人,才是棋院的灵魂。 这几年上海棋院做了很多接地气的事:疫情的时候开了免费的线上公益课,邀请职业棋手直播教市民下棋,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十几万人看;每个月都组织棋手进社区、进学校,给小朋友、老年人免费上棋类启蒙课;去年搞的棋牌文化节,直接在南京路步行街摆了一百个棋盘,路人随时可以坐下来下,还有AI对战体验区,七八岁的小朋友和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坐在一起跟AI下棋,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我上次在棋院碰到一个00后的小姑娘小徐,她是上海大学的学生,学国际象棋学了12年,每周都来棋院做志愿者,给小朋友当启蒙老师,她说是上海棋院出来的世界棋后居文君的粉丝,“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居文君的比赛就是在上海棋院,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厉害,就算当不了职业棋手,我也想把下棋的快乐带给更多小朋友。” 那天我走的时候,在棋院门口碰到了一对爷孙,爷爷手里攥着一副象棋,小孙子手里拿着围棋棋盘,爷爷边走边笑:“今天我赢了老陈头,你赢了没有啊?”小孙子晃了晃手里的贴纸:“我输了,但是老师说我进步大,给我发了小贴纸!”夕阳洒在两个人身上,旁边的梧桐叶沙沙响,棋院里隐隐约约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棋魂传承,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几座奖杯撑起来的,是藏在张阿姨每天记的下棋笔记里,藏在李叔每周坐一小时公交来下棋的脚步里,藏在浩浩输了棋之后笑着说下次赢回来的童言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拿起棋子的那一刻,上海棋院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给这座城市里所有喜欢下棋的人,留一个温暖的角落: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份,只要你坐在棋盘前,就可以暂时忘掉生活里的所有烦恼,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落子无悔,得失随心。 这就是棋盘上的浪漫,也是上海棋院给这座城市最好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