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的膝盖半月板磨损,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以后别再跑全马,长距离最好也碰都别碰,那段时间我把攒了三年的碳板鞋、压缩裤、越野背包全部塞进了储物间最深处,刷到跑友群里大家讨论新的马拉松线路就赶紧划走,像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连“跑步”两个字都不敢多提。
家楼下就是杭州滨江的沿江步道,我每天早上醒得早,就撑着伞顺着步道晃,美其名曰“康复训练”,其实是想躲开家里堆着的工作报表和爸妈催我换工作的念叨,入秋之后杭州的雨总下得黏黏糊糊,我本来以为这种天气步道上不会有几个人,没想到晃了一个多月,我反倒记住了几十张熟面孔——他们大多不是什么专业的运动爱好者,甚至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却在飘着雨的清晨,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节“体育课”。
穿洞洞鞋跑5公里的水产摊主:体育从来不需要“入场券”
我最先记住的是张叔,他永远穿一双灰蓝色的洞洞鞋,藏青色的背心下摆总是湿的,有时候还沾着几片亮闪闪的鱼鳞,跑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印着他家水产档的logo。
第一次跟他搭话是个下着小雨的周二,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小水坑,溅了我一裤子泥点,赶紧停下来给我递纸巾,聊天我才知道,他在附近的农贸市场卖水产,每天凌晨三点要起来进货,七点多收完摊,就绕着滨江步道跑5公里,刚好绕一圈,跑完去路口的早餐店给老婆孩子带热乎的肉包和豆浆。
“我以前200斤,去年体检高血压180,医生说再胡吃海喝下去,说不定哪天出摊的时候就栽进去了,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敢出事?”张叔挠着头笑,说他刚开始连1公里都走不完,喘得像个破风箱,旁边跑步的小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他穿着沾鱼鳞的背心洞洞鞋,都不好意思跟人走一条道,后来他咬着牙走了半年,慢慢开始能跑起来,现在体重降到了150斤,血压稳得很,连感冒都很少得。
我问他怎么不买双专业的跑步鞋,他抬起脚晃了晃自己的洞洞鞋:“这鞋多舒服啊,软和,踩了水也不怕,我都跑坏十多双了,20块钱一双,坏了就换,不心疼,我又不参加比赛,跑的快慢、穿的好不好看有啥关系?我只要自己跑舒服了,身体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那天我盯着他的洞洞鞋看了好久,突然觉得特别脸红,我以前跑步的时候,总觉得没有碳板鞋就跑不了长距离,没有速干衣就不好意思去操场,报名马拉松还要特意买新的运动服,拍个照发朋友圈才算“仪式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给体育加上了太多的门槛:要穿动辄上千的专业装备,要去装修精致的健身房,要跑够多少公里、练出多少块肌肉,才算“真正的运动”,可张叔的洞洞鞋打了我们这些人的脸: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入场券,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专业,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晒自己的健身日常,全身的lululemon,健身房镜子前拍半个小时的照,P图P半小时发朋友圈,然后健身卡就扔在家里落灰,我们把体育搞成了一种用来攀比的消费主义符号,却忘了它最朴素的本质:不过是让你身体更舒服一点,活得更久一点,能多陪家人几年,仅此而已。
摔3次还练滑板的高二学生:体育教我们的第一课是“不怕输”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雨下得比平时大一点,我打着伞站在桥洞下躲雨,看到个穿二中校服的小男孩,抱着个滑板在坡道上来来回回地试,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刘海都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每次滑到坡道中间的坎就摔,连着摔了三次,牛仔裤膝盖的位置都磨破了,渗出来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站在旁边的阿姨应该是他妈妈,举着伞急得直跺脚,喊了好几次“别滑了别滑了,摔成这样回家你爸又要骂我”,小男孩每次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头也不回地说“再试最后一次”,我看着他又一次站在坡道顶端,弯腰、蹬地、重心放低,滑到那个坎的时候稍微抬了点板,居然稳稳地滑了过去,他落地的那一刻蹦得老高,对着他妈妈挥着手喊“我成了!我就说我能成!”,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流,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我知道他叫小宇,是二中高二的学生,练滑板才半年,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三个星期了。“我们班同学好多都玩滑板,他们都会这个动作,我就不信我学不会,摔了怕啥啊,摔了爬起来再练呗,总能练成的。”他擦了擦膝盖上的血,掏出手机拍自己的滑板,说要发给同学炫耀。
那天我站在桥洞下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突然有点想哭,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我就试试,大不了摔了再来”的勇气了,工作上遇到有点难度的项目第一反应是推掉,怕做不好挨骂;想学游泳,报了名又怕自己学不会被人笑,最后课都过期了也没去一次,我们成年人做什么事都要先算性价比,要想“有没有用”,要怕“会不会输”,还没开始就先给自己找好退路,早就忘了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十几次还是要爬上去的那股劲。
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可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教给我们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不怕输,你跑马拉松跑了最后一名没关系,你滑板摔十次二十次也没关系,你哪怕打羽毛球连发球都发不出去也没关系,只要你敢站上去,敢试,你就已经赢了,现在的家长总给孩子报各种体育培训班,要考级要拿奖,要当成升学的加分项,可是最该教给孩子的,不就是这种“摔了也不怕,大不了再来”的勇气吗?这种勇气,比任何证书和奖状都有用,能帮他们过好一辈子的坎。
牵着导盲犬跑半马的陈阿姨:体育是接住人生落差的软垫
上周我在步道上碰到了陈阿姨,她戴着墨镜,手里牵着导盲犬妞妞,旁边跟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小姑娘,两个人跑得很慢,步频却特别稳,雨丝打在她发白的粉色运动服上,她脸上还带着笑,跑两步就摸摸妞妞的头,说“妞妞真棒,再跑一会给你买火腿肠吃”。
我跟志愿者小姑娘聊天才知道,陈阿姨以前是小学老师,三年前出了车祸失明了,那段时间她抑郁得很,好几次趁家里人不注意想自杀,后来市残联组织盲人跑步活动,她抱着“反正也没事干”的心态报了名,这一跑就停不下来了,现在已经跑完了3个半马,下个月还要去参加省里的残疾人田径比赛。
“我刚失明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连喝水都要别人递,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陈阿姨停下来擦汗的时候跟我聊天,她看不见我,却准确地朝着我说话的方向笑,“第一次跑起来的时候,风打在我脸上,雨飘在我手背上,我能听见鸟叫,能闻见旁边桂花香,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个瞎子,我就是个正在跑步的普通人,我现在能自己跑5公里,能自己摸着回家,还能给我老公做晚饭,你看,我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对吧?”
那天我看着她牵着妞妞慢慢跑远的背影,鼻子特别酸,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是属于健全人的,是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的,直到我碰到陈阿姨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赛场上的那些金牌,而是给每个掉进人生谷底的普通人,递了一根爬上来的绳子,它能在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告诉你“你还能跑,你还能跳,你还能好好活着”,它是接住人生所有落差的软垫,是照进生活缝隙里的光。
我们都误解了“体育”这两个字的重量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喜欢写冠军的故事,写他们怎么刻苦训练,怎么拿金牌,怎么为国争光,觉得那才是体育的意义,直到我在这条下着雨的步道上晃了三个多月,认识了张叔、小宇、陈阿姨,还有每天带着音箱跳广场舞的阿姨团,穿着拖鞋打篮球的外卖小哥,拄着拐杖慢慢走的老爷爷,我才突然明白:我们都误解了“体育”这两个字的重量。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要你站在领奖台上,也不是要你练出多么完美的身材,更不是要你在朋友圈晒出多么好看的打卡照,它是张叔跑下来5公里之后,给老婆带的那两个热肉包;是小宇摔了三次之后,终于滑过坡道的那一声欢呼;是陈阿姨跑起来的时候,吹在脸上的风;是我膝盖受伤之后,慢慢走在路上,感受到的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实感。
现在大家都在说全民健身,建了更多的步道,开了更多的健身房,搞了更多的比赛,这当然是好事,可是我还是经常看到很多人,办了几万块的健身卡只去了三次,买了全套的跑步装备跑了一次就扔在家里落灰,跳了两天刘畊宏没瘦就放弃了,他们总说“我没有运动细胞”“我没时间”“我坚持不下来”,可是你看张叔每天收摊之后挤出来的那半个小时,小宇挤出来的周末早上的时间,陈阿姨失明了还能跑半马,哪有什么“没时间”“没天赋”,不过是你把体育想得太复杂了而已。
你不需要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整块的时间,甚至不需要有多好的身体,下班之后少坐一站公交走回家,吃完晚饭下楼散20分钟步,在家跟着视频跳5分钟操,哪怕是站在工位上伸个懒腰,都是运动,都是体育,它从来不会嫌你跑得慢,不会嫌你动作不标准,不会嫌你没有好看的运动服,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会给你最实在的回报:更健康的身体,更开心的心情,更敢面对困难的勇气。
昨天早上又下了小雨,我撑着伞去步道,碰到张叔穿着洞洞鞋跑过去,喊我“小姑娘今天怎么不跑两步?”,我笑着把伞收了,试着慢慢跑了起来,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风里裹着旁边桂花树的香味,我跑过坡道的时候,小宇正在练新的滑板动作,陈阿姨牵着妞妞跟我擦肩而过,风把她的声音吹到我耳边:“妞妞加油,咱们马上就到终点了。”
我跑了两公里,膝盖有点微微的酸,却特别开心,我以前总觉得,不能跑全马的我,就跟体育没关系了,现在才知道:只要你还愿意迈开腿,只要你还能感受到风打在脸上的感觉,体育就永远在你身边,它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最朴素的快乐——那就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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