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在北京奥森南园的门口见到Kiara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十几个穿各色运动服的新人发能量胶,高马尾上绑着的明黄色发带晃来晃去,脸颊上两块明显的晒斑是她跑了三年的“勋章”,看见我过来,她抬手扔了瓶电解质水过来,嗓门亮得震得旁边晨练的大爷都回头看:“等我十分钟啊,给新人讲完注意事项咱们就开跑,今天不卷速度,跑不动就走,我陪你逛奥森都行。”
要是搁三年前,谁跟Kiara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跑团的主理人,还能带着几百人跑步,她第一个跳起来说不可能,毕竟那时候的她,是个连公司体测800米都能跑到吐,蹲在操场边上哭半小时的“体育废柴”。
没人相信,3年前她连体测800米都要哭三次
2020年的Kiara,还是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住在公司,饿了吃外卖,渴了喝冰可乐,每天的运动步数不超过500步,半年时间胖了28斤,以前穿S码的牛仔裤套在腿上拉链都拉不上,那年公司年度体检,26岁的她体检报告上飘了12个红箭头:甘油三酯是正常值的2.3倍,心律不齐,脂肪肝,还有轻度的焦虑抑郁倾向,医生拿着她的报告皱眉头:“小姑娘,你这身体状态比我接诊的40岁中年人还差,再熬下去都要装支架了,赶紧动起来。”
她当时还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的公司体测,800米跑了一半就觉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蹲在跑道边上吐得稀里哗啦,身边跑过的同事递过来一瓶水,她连抬头接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我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了?”
当天晚上她就翻出来压在衣柜最底下的运动服,穿了双平时逛超市的小白鞋就下了楼,打算在小区里跑两圈,结果刚跑了100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胸口疼得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十分钟,最后走了20分钟就回了家,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今天第一次跑步,跑了100米,走了2公里,我真是个废物。”下面只有她妈妈给她点了个赞,留了句:“慢慢来,能下楼就已经很棒啦。”
那之后Kiara就给自己定了个最“没追求”的计划:每周跑三次,每次只比上一次多跑500米,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绝不勉强自己,最开始的一个月,她经常跑着跑着就走到路边的早餐摊买个包子吃,吃完了再接着走,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都笑着喊:“又去跑步啊?今天打算买几个包子?”
就这样磨了三个多月,她第一次完整跑完5公里的那天,坐在路边啃了个肉包子,边啃边哭,旁边的大妈以为她被人欺负了,过来劝了她半天,她后来跟我说:“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不靠作弊、不靠找人代跑,自己完成的长跑,我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都是不及格,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和运动无缘,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能做到。”
跑过300公里的时候,她忽然懂了“体育不是尖子生的专利”
跑满300公里的那天,Kiara特意选了北京中轴线的路线,从永定门一路跑到钟鼓楼,22公里的路程,她跑了3个小时,沿途拍了路边卖糖葫芦的阿姨,在天坛公园打太极的大爷,什刹海里划桨板的年轻人,还有路边开得正好的月季,把照片和自己的跑步经历发到了小红书上。
本来只是想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没想到那条笔记爆了,100多条评论里,大半都是跟她说“我也想跑步,但是我怕跑太慢被人笑”“我有多囊,医生让我运动,但是我不敢去健身房,怕私教盯着我卖课”“我是个胖子,跑步的时候总有人看我,我不好意思出门”,其中有个山东的小姑娘给她发了好长一段私信,说自己得了躁郁症,休学在家,半年没出过门,医生让她多出去走走,但是她一站到人群里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看了她的笔记,忽然想试试下楼跑两步。
那天Kiara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翻着那些评论和私信,忽然就有了建个跑团的想法,她说:“我从小到大上体育课,老师永远只会夸跑得快跳得高的尖子生,跑得慢的、协调性差的,永远是被嘲笑的对象,大家好像默认了,体育就是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普通人不配碰,但是我自己跑过来才知道,体育根本不是用来比赛的,它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啊,你喘不上气的时候多迈一步,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跑两圈出出汗,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事,好像跟着汗就流走了,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只有尖子生能拥有?”
她的跑团就这样建起来了,第一个星期只有7个人,都是看了她的笔记过来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在家带娃的宝妈,还有个50多岁的大叔,Kiara给跑团定的唯一规矩就是:不拼配速,不卷PB(个人最好成绩),跑10分钟一公里也没人笑,跑两步就走也没人催,不舒服随时可以停,开心最重要。
300个跑友的故事,比任何PB都酷
三年下来,Kiara的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了,最小的16岁,最大的72岁,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外卖员,有得癌症做完化疗正在康复的病人,也有自闭症孩子的家长,每个人进团的第一天,Kiara都会跟他们说:“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就算赢了。” 我在跑团待了大半年,见过太多太多普通人因为跑步改变人生的故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那些“3个月跑全马”的励志故事更打动人。
52岁的张叔是去年冬天加入跑团的,他前一年心梗发作装了两个支架,儿子怕他在家闷出病,给他报了一万多的私教课,结果他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那个私教小伙子太拼了,我刚跑了两步喘得不行,他还在旁边喊‘叔叔加油,你可以的’,我都快晕过去了还让我加重量,我是来养病的,不是来拼命的。”后来他在小区遛弯的时候看见Kiara带着人跑步,每个人都慢悠悠的,边跑边聊天,他就试着问了句能不能加入,Kiara给他定的计划特别简单:第一个星期每天走1公里,第二个星期走2公里,第三个星期尝试走跑结合1公里,现在半年过去了,张叔已经能稳稳跑完5公里,上周还自己骑着车去了趟怀柔,他说:“我现在爬六楼不喘,能给我孙子扛20斤大米上五楼,上次去复查,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了,这比啥都强。”
19岁的小楠是跑团里最安静的姑娘,她是躁郁症患者,去年休学在家,每天躺在床上躺18个小时,连饭都不想吃,她妈妈偷偷给她报了跑团,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戴着帽子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全程不说一句话,跑了200米就蹲在路边哭,Kiara也没劝她,就蹲在她旁边陪她,给她递了个砂糖橘,说:“不想跑就走,不想走就坐这儿晒太阳,没人催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现在小楠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上个月还考了初级跑步教练证,她说她以后要去特殊学校当体育老师,教那些跟她一样有情绪问题的孩子跑步:“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但是跑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真的活着,风刮在脸上的感觉,出汗的感觉,都特别真实,我想把这种感觉带给更多人。”
38岁的陈姐刚加入跑团的时候,边跑边哭,跑3公里哭3公里,那时候她刚离婚,老公出轨,她为了家庭辞了工作做了10年全职太太,离婚的时候只分到了几万块钱和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她一度想从楼上跳下去,是朋友硬拉着她来跑团的,现在的陈姐,每周都要跑两次半马,还开了自己的烘焙店,上个月带着两个孩子去参加了亲子马拉松,小儿子举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喊“我妈妈是超人”,她站在台下哭成了泪人,她跟我说:“我前半辈子都在为老公活,为孩子活,只有跑步的时候,我是为我自己活的,我跑的每一步,都是属于我自己的路。”
Kiara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跑团成员的照片,有跑完步大家凑在一起吃火锅的,有在马拉松终点抱着奖牌笑的,有第一次跑完3公里比着剪刀手的,她跟我说:“总有人问我,你带跑团这么久,自己的PB是多少?我每次都说我半马最快2小时28分,比很多大神慢多了,但是我觉得这300个兄弟姐妹们的故事,比我跑多快都酷,我建跑团的初衷从来不是培养专业运动员,是让那些不敢出门运动的人,那些觉得自己‘不配’搞体育的人,敢穿上跑鞋走出门,让他们知道,体育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别把体育神化,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
Kiara的小红书账号现在有十几万粉丝,也有不少人在评论里骂她:“你这个配速也好意思出来带跑团?半马要2个半小时,我比你快整整40分钟,别出来误人子弟了。”每次看到这种评论,Kiara都笑着回个表情,从来不会吵,她跟我说:“跑得快是他的本事,但是我的跑团不需要跑得快的人,我们需要的是想好好活着的人,我从来不会跟我的团员说你要跑多少配速,要跑多少公里,我只会跟他们说,今天你愿意出门,就已经赢了。” 上个月跑团搞了个特别有意思的比赛,叫“最慢跑者挑战赛”,5公里的路程,谁最后跑完谁拿奖,不能故意站着不动,要一直保持走或者跑的状态,最后拿第一名的是72岁的李奶奶,走了1小时27分钟才到终点,拿到了Kiara准备的大蛋糕,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7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以前我孙子学校开运动会,我去当观众都觉得我这种不会跑不会跳的跟体育没关系,现在我也能拿奖啦。”
其实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神化了,好像体育就等于竞技,等于拿冠军,等于更快更高更强,大家都在盯着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却忘了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受众,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苏炳添,不需要每个人都能跑全马,不需要每个人都能拿金牌,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Kiara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跑两步,愿意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动起来,愿意告诉那些不敢运动的人:“没关系,你跑得慢也很好。”
那天我和Kiara跑完5公里,坐在奥森的长椅上喝冰可乐,她的手机叮铃叮铃响个不停,是跑团的人给她发消息:“Kiara,我今天突破3公里啦!”“Kiara我刚才跑步的时候碰到个卖花的,买了束向日葵给你带过去。”“Kiara下周咱们要不要去跑雁栖湖的路线啊?”她笑着翻手机,阳光洒在她脸上的晒斑上,亮得发烫。
我忽然想起来她之前在跑团年会上说的那段话:“我以前觉得体育是离我特别远的东西,我上学的时候体育永远不及格,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会和体育沾边,但是现在我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利,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不管你年轻还是老,不管你健康还是有疾病,你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找到活着的底气,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你下班路上多走的那两步,是你不想动的时候还是换上跑鞋出了门,是你生活里的那束光,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摸得到。”
那天风吹过奥森的杨树,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跑,有人在笑,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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