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江衢州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在老体委的水泥球场上第一次见到建武，他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红色24号球衣，额头上的抬头纹很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但是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腰杆挺得比场上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直，那天他投进了7个三分，赢了三局半场3v3，下场的时候拿起放在台阶上的搪瓷缸子猛灌凉茶，看到我举着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一把年纪了瞎打，让你见笑了。”
27双磨穿的球鞋，藏着他的整个青春
建武今年42岁,土生土长的开化人，和篮球结缘整整30年，12岁那年，他第一次在老体委的水泥场上看到别人打球，“那时候觉得会打篮球的人太威风了，跑起来带风，投进球之后所有人都给你叫好”，那时候他个子只有1米4，在场上根本抢不到球，只能跟着大孩子屁股后面捡球，有时候人家嫌他碍事，挥挥手让他一边去，他就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看一下午都不觉得累。
他爸那时候在县城开杂货店,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第一双回力篮球鞋，12块钱，他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上学穿解放鞋，那时候没有教练，他就跟着电视里的CBA比赛学动作，每天放学对着家里的院墙拍1小时球，周末早上5点就爬起来去球场练投篮，练到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球鞋的前脚掌位置磨出洞，他就找补鞋的师傅花5毛钱补一补继续穿。
17岁那年,他代表县里的中学打衢州市中学生联赛，决赛最后3秒，他在三分线外接队友的传球转身出手，压哨绝杀，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队友把他举起来扔到半空，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回力鞋，鞋底已经快掉了，“那时候觉得，所有天不亮就起来练球的苦都值了”。
后来他没考上体育院校,高中毕业之后就接手了家里的五金店，成了个小老板，但是打球的习惯从来没丢，每天下午5点半，他准时关店门，拎着磨起毛的运动包去球场，打两个小时再回家吃饭，他家储物间的旧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27双磨破的篮球鞋，从最早的白回力，到后来的安踏、李宁，每双鞋的鞋舌上都用马克笔写了年份和比赛名字，“这双是2015年打县里联赛穿的，拿了MVP，这双是2018年去衢州打城际赛穿的，崴了脚还坚持打完了全场”，说起这些鞋的故事，建武的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摔断肋骨也要上场，他守着球场送走三代球友
认识建武的人都说他是“球痴”，为了打球命都可以不要，2019年县里举办全民篮球赛，建武是他们“五金店队”的主力后卫，赛前两天他骑电动车给乡下的客户送水龙头，下雨路滑摔了一跤，去医院拍片子，肋骨裂了两根，医生严令他卧床休息一个月，不然骨折端移位容易戳到肺，有生命危险。
那时候他们队已经打进决赛了,队友都劝他别上了，大不了输了明年再来，他摆摆手没说话，当天晚上自己在家用弹力绷带把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喘不过气才罢休，决赛当天他瞒着所有人上了场，不敢做大幅度的对抗动作，就靠三分和空位上篮得分，打了20分钟，拿到12分，最后一个反手上篮打进之后，他们队赢了3分，他直接蹲在地上站不起来，队友把他球衣撩开才看到，白色的绷带都渗了淡红色的血。
那次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他老婆坐在床边抹着眼泪骂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他低着头笑：“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当主力打决赛了，这帮小年轻第一次打正式比赛，我得带他们拿个冠军啊，不然以后他们打球都没底气。”
现在开化的公共体育设施越来越好,新的体育中心有6个防滑塑胶篮球场，还有2个恒温室内场，收费也不贵，但是建武还是习惯每天来老体委的这个水泥场。“打了三十年了，有感情了，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力感，比塑胶场踏实，就连摔一下的疼都熟悉。”
这些年,和他一起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早跟他一起打球的70后老大哥们，有的去外地帮孩子带孙子了，有的膝盖磨损严重再也跑不动了，还有的生了重病走了，去年有个和他一起打了20年球的老陈，得了胃癌，化疗结束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来球场看他打球，老陈坐在台阶上看了半小时，说：“我就想看看你在场上跑的样子，跟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到你跑，就觉得我还能再打两年。”
现在场上打球的小孩,00后、10后都有，都叫他“武叔”，打累了就围过来坐在台阶上听他讲以前没有路灯摸黑打球、鞋底掉了粘胶继续穿的故事，有人跟他开玩笑：“武叔，你都四十多了，还跟小孩抢篮板，丢不丢人？”他笑着拍手里的篮球：“我还能跑能跳，凭啥不能抢？我打到60岁还要跟这帮小孩抢篮板。”
免费的“篮球补习班”，他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圆篮球梦
2020年的时候,建武发现球场经常有几个穿旧校服的孩子晃悠，站在铁丝网外面看别人打球，想上来又不敢，他过去问了才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买不起篮球，也没人教他们打，只能放学之后绕路过来看看，建武当时就动了念头：反正我每天都来打球，不如免费教这帮孩子打球？
说干就干,他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买了10个标准青少年篮球，20个训练锥，还有标志桶，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整理了适合小孩的训练计划表，在球场门口贴了个A4纸的通知：“免费教16岁以下孩子打篮球，不收任何费用，周六周日早上8点到10点，想来的直接来，不用提前报名。”
刚开始只有3个孩子敢来,现在已经有32个孩子了，其中有一半是留守儿童，还有几个是在县城工地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建武的“篮球补习班”没有任何门槛，不管有没有基础，不管个子高矮，只要想来都可以来，他还自己掏钱买桶装矿泉水，夏天给孩子买冰棒降温，冬天给孩子准备姜茶暖身子。
有个叫浩浩的12岁孩子,爸妈在杭州开饭馆，一年只能回来两次，跟着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学习成绩也不好，老师说他上课总低着头不说话，跟着建武学了两年篮球之后，浩浩性格开朗了很多，个子也长了十厘米，去年还代表县里去衢州参加了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最佳新人奖，领奖那天浩浩专门借老师的手机给建武打视频电话，举着奖杯哭：“武叔，我拿奖了，谢谢你教我打球。”浩浩的奶奶专门拎了一篮子自己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送到建武的五金店，说什么也要让他收下，建武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了两个，“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我教他打球不是图啥回报”。
有人问建武,你免费教球，贴钱贴时间，有时候还要耽误店里的生意，到底图啥？建武拍了拍手里磨旧的篮球说：“我小时候想学打球，找不到教练，全靠自己瞎琢磨，走了好多弯路，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免费教小孩打球，不让他们跟我一样想打球都没人教，现在我有时间，也有这么多年打球的经验，能帮这帮孩子少走点弯路，能让他们感受到打球的快乐，这不比啥都好？”
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到了38度，建武带着孩子训练，站在太阳底下讲了半小时动作，中暑晕倒了，孩子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到树荫下，用帽子给他扇扇子，跑着去旁边的小卖部给他买冰棒，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个三步上篮的动作要点我还没讲完，等我缓两分钟咱们继续。”
基层体育的根，就在千千万万个“建武”身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眼含热泪的冠军，见过运营着上亿体育项目的公司老板，也见过在一线城市的高端球馆里打高尔夫的有钱人，但是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建武这样的普通体育爱好者。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个很宏大的命题，需要投入几十上百亿，建很多现代化的场馆，培养很多顶尖运动员，但是在我看来，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也不在昂贵的高端场馆里，而是在一个个县城的水泥球场上，在一个个社区的健身公园里，在千千万万个像建武这样，把热爱刻进骨子里的普通人身上。
建武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他就是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每天打两个小时篮球，免费教小孩打球，但是他却用自己的热爱，影响了身边的几十甚至上百人，那些跟着他打球的孩子，可能以后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会记住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会记住拼搏和坚持的意义，会把体育当成陪伴自己一生的生活方式，这就够了。
现在有很多人说,基层体育难搞，没人愿意来，留不住人，但是建武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只要有热爱，哪怕是在小县城的水泥球场上，也能长出最茂盛的体育之花，我们不需要给建武这样的人太多的荣誉，也不需要给他们多少补贴，只要多给他们一点支持，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多给他们一点展示的机会，他们就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离开开化那天,正好是周末，建武带着孩子们在球场上训练，深秋的阳光洒在水泥球场上，建武穿着红色的24号球衣，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跑，喊着“传球！上篮！注意脚步！”，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要拿多少冠军，要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到了42岁，还能为了热爱在球场上奔跑，还能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还能守住自己心里的那半场球场，一守就是30年。
建武的半场,是他的青春，是孩子们的梦想，也是中国基层体育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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