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楼下的运动康复工作室拿定制的护膝,推开门就看见正对门的白墙上贴了张皱巴巴的X光片,片上是一根断过又接好的跟腱,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我会回来的,工作室老板小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高中生揉崴伤的脚腕,看见我笑了笑,抬抬下巴指了指那行字:“19年躺病床上写的,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跑不了了,现在看看,还挺酷的。”
作为跑了五六年马拉松的业余爱好者,我听过太多人说这句话,有的是职业运动员伤退时对着镜头红着眼眶的承诺,有的是野球场上摔了腿的小伙子被抬下去时嘴硬的喊话,还有的是跑马崩了的爱好者坐在补给点喘气时,对着手表小声嘀咕的给自己打气的话,以前我总觉得“我会回来的”是体育圈独有的热血爽文台词,直到见过了太多把这句话从口头禅活成现实的人,才明白这五个字的重量,从来不是写给旁人看的,是摔在泥里的人,给自己拉的第一根救命绳。
那句喊给自己听的“我会回来的”,是泥沼里伸出来的手
小周以前是省队的中长跑运动员,主攻1500米和5000米,19年的时候正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全锦赛的报名成绩排全国前三,教练说只要正常发挥,进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出事那天是赛前一周的强度课,他冲最后一个400米的时候,脚腕刚发力就听见“啪”的一声,整个人直接扑在了跑道上。
“我躺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懵,”小周给我倒了杯温水,卷起裤腿给我看脚腕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当时教练跑过来拍我脸,我嘴硬,张口就说‘教练我没事,我会回来的’,其实那时候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跟腱断裂对靠腿吃饭的中长跑运动员来说,几乎等于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手术很成功,但康复的过程比他跑过的任何一次强度课都要苦:拆石膏第一天脚弯不到90度,康复师给他掰角度,他咬着的毛巾都浸满了汗,疼到晕过去两次;本来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来看了他三次,最后留下一句“你以后说不定连路都走不利索,我耗不起”就再也没出现过;队里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后勤,要么领一笔安置费退役,他选了后者,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个月,连以前的比赛服都不敢碰。
“那时候真的想过干脆就这么废了,”小周挠挠头笑,“后来我以前的启蒙教练来看我,给我带了张我初二第一次拿市冠军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跑赢过那么多对手,这次只要跑赢伤病就行’,那天我对着那张照片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把墙上贴的退队申请撕了,对着镜子又说了一遍‘我会回来的’,这次不是说给教练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花了三年时间考运动康复师证书,跟着北京的老师学了半年康复技术,回来开了这间小小的工作室,现在他虽然不能再站在专业赛场的领奖台上,但他每周都会带周边的业余跑者练有氧,上个月还带着三个腿部有残疾的跑者完成了半程马拉松,冲线那天三个跑者抱着他哭,他说自己比当年拿省冠军的时候还要开心:“以前我以为‘回来’是要回到领奖台,回到我巅峰的成绩,现在才知道,只要我还能站在跑道旁边,还能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跑,我就已经回来了。”
我特别认同小周的这个说法,很多人总觉得体育里的“我会回来的”,是王者归来、重登巅峰的爽文剧本,但对99%的体育从业者和爱好者来说,这句话的底色其实是接纳:接纳自己可能再也达不到曾经的高度,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和遗憾,但绝不接纳自己就此躺在泥里再也不站起来,这句话不是喊给观众、喊给对手听的,是你摔得最疼的时候,伸给自己的那只手,你拉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
职业赛场上的“我会回来的”,是一千次崩溃后的一千零一次站起
如果说普通人的“我会回来的”是和自己的较劲,那职业赛场上的这句话,就是一份和自己签订的、哪怕流血流泪也要完成的契约。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CBA总决赛,易建联在无对抗的情况下倒在了场上,捂着跟腱的表情疼到变形,最后被队友抬下场的时候,他对着摄像机挥了挥手,嘴型动了动,后来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我会回来的”,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体育媒体都在写“易建联的职业生涯结束了”,跟腱断裂对33岁的老将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跨过的坎,但他消失了整整18个月之后,真的穿着队服重新站在了CBA的赛场上。
复出第一场他只打了7分钟,拿了3分,有个上篮还没上进,网上一片质疑的声音,说他“早就该退役了,出来丢什么人”,但我看见他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笑了笑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我做到了,至于能打成什么样,慢慢练就是了。”后来他退役的时候说,那句“我会回来的”从来不是承诺给球迷要拿多少冠军,是他答应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能因为一次伤病就从自己热爱的赛场上逃开,哪怕站在场上只能跑几分钟,也算是给自己的职业生涯一个交代。
还有女排的“南长城”徐云丽,三届奥运会三次重伤,2017年全运会赛场上十字韧带断裂,被抬下场的时候她也是咬着牙说“我会回来的”,后来她虽然没能以运动员的身份回到赛场,但她成了中国女排的教练,站在郎平指导的旁边,陪着新一代的女排姑娘们拿了一个又一个冠军,她说:“我以前以为回来就是要站在场上打球,后来才知道,只要我还在排球这个圈子里,还能为女排出一份力,我就没有食言。”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叫阿凯的业余篮球博主,他靠拍野球视频涨了八十多万粉丝,本来和品牌签了年入百万的合作,结果去年打野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至少一年不能碰篮球,他当时躺在病床上发了条视频,眼睛肿得像核桃,对着镜头哭着说“我会回来的”,评论区一片劝他“别逞能了,好好养伤,以后当个解说也行”。
他康复的十个月我断断续续关注着,每天发的视频都是枯燥的康复训练:腿肌肉萎缩抬不起来,他对着镜子练抬腿,一练就是一个小时;第一次下地走路,走了二十米就满头大汗;第一次重新站在篮球场上,三分球投了十个一个都没进,他坐在场边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还是抱着球去了球场,现在他虽然跳得没有以前高,突破也没有以前快,但他的视频内容从以前的秀球技,变成了教普通球友怎么预防伤病、怎么术后康复,粉丝反而涨到了两百万,他说:“以前我以为回来就是要做以前的那个‘野球王’,现在我知道,我换了个方式留在我喜欢的篮球场上,还能帮到更多人,这也是另一种‘回来’。”
你看,体育的残酷性就在于,伤病是所有从业者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那句“我会回来的”,从来不是一句关于成绩的承诺,是你对自己热爱的东西的一份交代:我可以输,可以摔,可以不再站在聚光灯下,但我绝不会就此退场,哪怕换个身份,换个方式,我也要留在我热爱的这片场地上。
每个普通人的人生,都需要一次喊出“我会回来的”的勇气
我会回来的”这句话,从来不是体育人的专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需要喊出这句话的时刻。
我堂妹是个高三体育生,练了三年800米,本来准备走高水平运动队考浙大,结果体考前一个月训练的时候摔了,脚踝骨裂,体考的时候800米比平时慢了半分钟,没达到合格线,出成绩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把所有的跑鞋、钉鞋都扔到了楼下,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跑步了”。
我叔没劝她,周末的时候带她去参加了一场本地的马拉松,她站在终点线旁边,看见有装着假肢的跑者一瘸一拐地冲线,看见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拿着自己二十年前的跑马照片冲镜头挥手,看见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牵着爸妈的手跑完了迷你马,那天晚上她回家,把扔了的跑鞋又捡了回来,洗干净放在书桌旁边,在日记本上写了五个大字:我会回来的。
今年她复读,一边补文化课一边做康复,上个月区里的青少年田径赛,她拿了800米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对着台下的我叔挥了挥手,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姐,我今年不打算走体育单招了,我准备考浙大的运动人体科学专业,以后当队医,帮更多像我一样受伤的运动员重新回到赛场上,你看,我没食言吧,我真的回来了。”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去年疫情封了三个月,我在家胡吃海喝胖了30斤,以前能轻松跑半马的人,解封之后爬三楼都喘,第一次尝试跑3公里,跑了不到1公里就岔气蹲在路边吐,那天我回家翻出来自己2021年跑北马的奖牌,翻出来当时冲线的照片,把“我会回来的”五个字写在便签上贴在了冰箱上,之后的七个月,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控制饮食,戒掉了喝了好几年的奶茶,上个月跑线上半马,冲线的时候我盯着手表上的2小时08分的成绩,站在路边哭了快十分钟,那时候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于别人的期待,是来自于你知道自己曾经站在过哪里,你不想就这么沉下去。
我还有个朋友以前开餐馆,疫情的时候赔了八十多万,把房子卖了才把债还清,他以前是大学篮球队的后卫,最困难的时候,他每天白天跑外卖跑业务,晚上都会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一个小时的球,他把“我会回来的”五个字写在自己的电动车车筐上,累了就看看,去年他开了家小小的体育文化公司,专门做中小学的篮球赛事,现在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轨,前两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组织的小学生篮球赛下周开幕,邀请我去看,他说:“我以前以为‘回来’是要把我赔的钱都赚回来,现在才知道,只要我还在往前走,哪怕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早就回来了。”
你看,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伤病”:可能是考研失败,可能是创业破产,可能是爱了很久的人离开,可能是拼尽全力还是没达到想要的目标,这些时刻和运动员摔在赛场上的时刻其实没什么两样,这时候你对着那个摔得灰头土脸的自己喊一句“我会回来的”,不是逞强,是你给自己的人生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你不用急着马上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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