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索拉雅·沙赫扎达的名字，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开幕式直播，镜头扫过各个国家代表团的时候，阿富汗的队伍格外显眼：算上旗手总共只有2个人，走在前面的姑娘裹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羽绒服，举国旗的手冻得微微发红，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解说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这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一位站上冬奥会赛场的女子滑雪运动员，索拉雅，她没有专业的后勤团队，甚至参赛的雪板都是之前国际援助组织捐赠的，能站在这里，她已经创造了历史。”
那时候我身边的朋友还在聊当天的夺金热门，说这种“打酱油”的运动员来了也只是凑数，但我盯着屏幕上索拉雅的笑容，突然说不出话，我知道能让一个阿富汗女孩站在奥运赛场上,需要跨过多少我们想象不到的阻碍。
从喀布尔的炸痕里，长出的第一块雪板
索拉雅出生在1998年的喀布尔，她的童年记忆里，一半是冬天落满雪的郊区山坡，一半是时不时响起的爆炸声,还有路边随处可见的废墟瓦砾。
在她10岁之前，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女性连出门都要裹着严实的布卡，更别说参加体育运动，2008年冬天，10岁的索拉雅跟着母亲去郊外走亲戚，看到几个男孩踩着自制的薄木板，从覆满雪的山坡上往下滑，风把他们的棉袄吹得鼓鼓的，笑声传得老远，索拉雅站在路边看了半个多小时，拽了拽母亲的衣角说：“我也想滑。”
母亲当时没说话，回家之后翻出了家里一块废弃的旧床板，用锯子锯成了刚好容下索拉雅双脚的大小，又找了两根旧布条钉在板上当绑带，趁着天没亮偷偷带着索拉雅去了家后面的小山坡，那是索拉雅第一次滑雪，她穿着母亲缝的厚棉鞋，绑上布条之后站都站不稳，刚滑出去两米就摔在了雪地里，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渗出来把棉裤都染红了，母亲吓了一跳要带她回家，她却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雪说：“妈，我再试一次，刚才我感觉我飞起来了。”
那天她们在山坡上待了两个多小时，索拉雅摔了不下20次，最后终于能稳稳滑完200多米的山坡，回家的时候棉鞋湿得能拧出水，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粘在棉裤上，她却一路哼着歌，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一开始气得要把那块木板劈了当柴烧，但是看到索拉雅藏在门后面红着眼眶却不肯把木板交出来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给她烧了一锅热水泡脚，还找了块橡胶皮给她的“雪板”包了个边,免得她再刮伤腿。
那之后的每一年冬天，索拉雅都会偷偷去那个小山坡滑雪，她不敢让邻居看见，总是天刚亮就出门，滑到太阳升起来之前就回家，有时候遇到其他来滑雪的男孩，他们会朝她扔雪球，骂她“不知羞耻”，她从来不回嘴，只是低着头一遍遍从坡上滑下来，滑得比那些男孩都稳都快，2016年，一个国际体育援助组织到阿富汗办滑雪训练营，面向全国招募年轻学员，索拉雅偷偷报了名，去面试的时候，整个训练营47个报名者里，只有她一个女孩，负责招募的教练看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卡，问她：“你知道滑雪要穿运动服，要露出脸和手吗？你家里人同意吗？”索拉雅当时把布卡掀开一点，露出冻得通红的脸，说：“我滑了8年雪，摔过的跤比我听过的骂声多，只要能让我滑雪，什么我都不怕。”
就是那次训练营，索拉雅第一次用上了专业的滑雪板，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滑雪比赛，还有奥运会，教练说她天赋好，又肯吃苦，问她愿不愿意练专业，以后去参加比赛，索拉雅当时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她那时候的愿望很简单：“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富汗的女孩也能滑雪，也能站在赛场上。”
站在奥运赛道上，她的身后没有国家队
为了参加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索拉雅付出了我们想象不到的努力。
阿富汗没有专业的滑雪训练场，她只能每天天不亮就去郊外的野山坡上练，坡上有碎石子，还有之前战争留下的弹坑，稍微不注意就会摔倒受伤，有一次她滑的时候没注意到雪下面的弹坑，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石头上，胳膊摔骨折了，养了3个月才好，刚好一点她就又扛着雪板去了山坡,说再耽误就赶不上奥运选拔赛了。
她没有教练，只能对着网上下载的比赛视频一遍遍学，动作不对就自己录下来反复改；她没有专业的滑雪服，就穿别人捐赠的旧运动服，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缝个补丁；她没有队医，摔了伤了就自己找家里的药酒擦一擦，连绷带都要省着用，2021年，索拉雅终于拿到了冬奥会的参赛资格，但是当时阿富汗的局势突变，塔利班重新掌权，女性参加体育运动再次被严令禁止，索拉雅是在朋友的帮助下，藏在一辆运蔬菜的卡车里逃到了巴基斯坦，之后又辗转了3个国家,才终于到了北京。
她的奥运代表团，除了她之外只有一名男运动员，没有队医，没有后勤，没有赞助商，甚至连她参赛用的雪板，都是之前训练营的教练凑钱给她买的，雪板上还贴着前主人的卡通贴纸，她舍不得撕，参加女子越野滑雪10公里比赛那天，她是最后一个冲线的，比第一名慢了22分40秒，冲线的时候，整个赛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站在终点线，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阿富汗国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她告诉我，比赛前一天她给留在喀布尔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里说：“你不用想着赢，也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就往前滑，滑得越远，那些不让我们女孩出门、不让我们上学的人，就越生气，你滑到终点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那天我在现场看着她擦干眼泪笑着鞠躬的样子，突然对“体育精神”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之前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太多奥运冠军，写过太多惊天逆转的传奇，总觉得体育的最高光就是站上领奖台，就是升国旗奏国歌，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胜负，当一个女孩从战争废墟里踩着自制的木板，一路滑到奥运赛场的时候，她本身就已经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这句话从来不是只给那些有天赋、有资源的精英运动员说的，它是给每一个不肯认输、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普通人说的，索拉雅没有拿到奖牌，但是她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已经比很多拿了金牌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雪板上的划痕，是给阿富汗女孩的邀请函
冬奥会结束之后，很多人劝索拉雅留在欧洲，说那里有更好的训练条件，也不用再受塔利班的限制，甚至有品牌找她做代言，开出的价格够她在欧洲安稳过一辈子，但是索拉雅拒绝了，她辗转回到了阿富汗,在喀布尔的郊区办起了秘密的女子滑雪训练营。
“我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自己有多厉害，我想的是喀布尔还有好多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女孩，她们连出门都不敢，更别说滑雪了，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我自己能过上好日子，是为了给她们踩出一条路来。”索拉雅说。
她的训练营办在喀布尔郊外一个很偏的山坡上，没有招牌，也不敢对外宣传，只靠熟人互相介绍，来这里的女孩最小的只有8岁，最大的17岁，有的是因为上学被人泼了硫酸不敢出门，有的是因为父母想让她早早嫁人偷偷跑出来的，有的连鞋都穿不起，光着脚就来了，索拉雅买不起那么多专业雪板，就找废弃的塑料板，找旧木板，甚至把硬纸箱压平了给她们当临时雪板，冬天有雪的时候她们就滑雪，夏天没雪的时候就找有坡度的草地练滑草,练体能。
我去年冬天跟着当地的公益组织去看过她们的训练，那天雪下得很大，十几个女孩裹着厚厚的棉袄，踩着各种各样的“雪板”从坡上滑下来，笑声传得老远，其中有个12岁的女孩叫扎赫拉，半年前因为穿了没遮脸的衣服出门，被人泼了硫酸，腿上留了好大一块疤，之前半年都不肯出家门，索拉雅找了她三次，才把她带到训练营来，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扎赫拉摔了好几次，疼得直哭，但是滑了两趟之后，她突然笑着喊：“索拉雅姐姐！风刮在我脸上好舒服！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打我！我感觉我在飞！”
那天我看着扎赫拉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懂了索拉雅为什么要回来，有一次训练营被当地的保守人士发现了，一群人拿着石头冲过来砸她们，索拉雅把女孩们护在身后，举着自己的奥运雪板挡在前面，她说：“这雪板是我用来滑雪的，但是必要的时候，也能用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最后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索拉雅的雪板被砸出了好几个划痕，她笑着摸了摸划痕说：“这是勋章，以后每个来训练营的女孩，我都要给她们看这几个划痕，告诉她们，只要我们不害怕，就没有人能拦住我们滑雪。”
很多人说索拉雅傻，放着国外的好日子不过，回来冒这种风险，但是我觉得，她才是真正的体育从业者该有的样子，现在我们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大家聊的都是流量，是金牌，是代言费，是运动员的颜值和八卦，很少有人记得，体育最原本的作用，是给人力量，是让那些身处黑暗里的人，能看到一点光，索拉雅的训练营不需要出奥运冠军，只要这些女孩在滑雪的时候，能感受到片刻的自由，能知道自己也有权利追求喜欢的东西，能学会不害怕别人的眼光，这就够了，我见过太多喜欢运动的普通人，之前在我老家的小县城，有个独腿的小哥，每天早上都拄着拐在江边跑5公里，他从来不去参加比赛，也不拍视频博眼球，我问他为什么天天跑，他说：“我刚出车祸截肢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连门都不敢出，后来试着拄拐走路，再到跑步，现在我5公里跑得比好多四肢健全的人都快，我跑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能行。”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力量，它和胜负无关，和出身无关，和你有没有钱买专业装备无关，它只和你自己有关，只要你不服输，你就能一直跑下去,一直滑下去。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索拉雅的名字？
现在距离索拉雅参加北京冬奥会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她的名字很少再出现在新闻里，也没有什么流量，但是我每次和别人聊起体育精神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索拉雅的名字？不是因为她拿了什么冠军，也不是因为她创造了什么纪录，是因为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哪怕你出生在战争废墟里，哪怕你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哪怕你连一块像样的雪板都没有，你依然有权利追求你喜欢的东西,依然有机会站到你想去的赛场上。
索拉雅自己说过：“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但是我不怕，我希望有一天，阿富汗的女孩能大大方方地穿着滑雪服，站在奥运赛场上，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害怕被人骂被人打，她们可以自己选想要的生活，想要的未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就赢了。”
我相信那一天总会来的，索拉雅的雪板已经在雪地上滑出了第一道印子，后面会有更多的女孩跟着她的印子滑下去，她们的雪板会滑过战争的废墟，滑过偏见的阻碍，滑到更亮的地方去，而索拉雅这个名字，会永远刻在体育的历史里，不是因为奖牌，是因为她用一块雪板，给千万阿富汗女孩,照亮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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