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马德里看球,本来提前三个月抢皇马主场打巴萨的国家德比门票,结果临出发前收到票务方的退款通知,说球票被当地球迷协会包圆了,我蹲在青旅的客厅里翻西甲赛程表叹气的时候,留着大胡子的青旅老板哈维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难过,明天我们莱加内斯主场打巴萨,我有多余的票,跟我走?”
在此之前,我对莱加内斯的全部印象,就是西甲积分榜末尾的那个“小透明”,偶尔爆冷赢个强队会上一下体育新闻的边角料,那天我跟着哈维坐了40分钟的郊区小火车,从马德里市中心往南走到头,就是这座人口不到20万的小城,也正是这趟旅程,彻底改变了我对足球的认知。
刻着黄瓜的队徽背后,是一群工人凑出来的百年球队
我刚到布塔克球场门口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不少球迷手里没拿围巾没拿喇叭,反倒攥着一根绿油油的黄瓜,甚至还有家长给小孩脸上画的队徽旁边,额外添了根小黄瓜,哈维看出我的疑惑,晃了晃手里举着的两根黄瓜笑得得意:“我们莱加内斯的特产就是黄瓜,最早球队成立的时候,赞助商就是城南的黄瓜种植合作社,现在大家都叫我们‘黄瓜军团’,赢球了就得啃黄瓜庆祝。”
后来我才知道,这支成立于1928年的球队,从根子里就是普通人的球队,早期的球员全是城里的工人:菜场的摊主、修车厂的技工、邮局的邮递员,甚至还有挨家挨户送牛奶的工人,大家凑钱买球衣买足球,周末干完活就到空地上踢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合作社赞助的一筐黄瓜,当时莱加内斯的居民一半以上都在马德里城里做服务业,给皇马的高管、马竞的球星当司机、做保姆,但是没人觉得自己的球队比那两支豪门低一等:“他们踢他们的贵族足球,我们踢我们的工人足球,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我在球场外面买热狗的时候,卖热狗的老爷子佩德罗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他年轻的时候是莱加内斯青年队的边锋,后来父亲摔断了腿,他只能回去继承家里的肉摊,再也没踢上职业比赛。“我现在每场比赛都来摆摊,踢西甲的时候热狗卖3欧元,现在踢西乙就卖2.5欧,学生来买还能再便宜50欧分,”佩德罗翻着烤架上的香肠笑,“上次球队赢了巴萨那回,我全场的热狗都免费送,高兴啊,那群小伙子给我们长脸了。”
那场比赛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巴萨全场控球率超过70%,梅西、苏亚雷斯轮番轰门,莱加内斯的球员就靠拼到抽筋的跑动硬生生守住了半场,下半场第76分钟,前锋布莱斯维特反击推射破门,整个布塔克球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佩德罗直接把手里的啤酒泼了我一身,转头又塞给我一杯冰的,嗓子都喊哑了:“看到没!我们赢了巴萨!我们黄瓜队赢了巴萨!”那天散场之后,整个小城的酒吧全部爆满,所有人都举着黄瓜唱歌,连公交司机都停下车来和球迷碰杯,我喝着1欧元一杯的鲜酿啤酒,突然第一次懂了:原来足球不一定是伯纳乌里几万一平的VIP座,也不一定是球星身上几千万的赞助合同,它可以是普通人攥在手里的一根黄瓜,是烤肠摊老板免费送的一杯啤酒,是一群工人凑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快乐。
当皇马的邻居近百年,他们偏要走一条“反豪门”的路
莱加内斯距离伯纳乌只有20公里,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但是在这座小城里,你几乎看不到皇马或者马竞的球衣,哈维跟我说,他小时候第一次路过伯纳乌,问父亲那是什么地方,父亲告诉他:“那是有钱人玩的地方,我们的球队在南边,球员都是和我们一样要上班还房贷的普通人。”
我之前总觉得小球队就是豪门的陪衬,是给豪门送小妖、刷积分的背景板,但是在莱加内斯待了几天才发现,他们从来没把自己放在“陪衬”的位置上,2017年莱加内斯第一次在西甲遇上皇马,全队身价加起来还不到C罗的1/5,但是那场比赛他们拼到3个球员抽筋,最后2-2逼平了皇马,赛后皇马的队长拉莫斯主动找莱加内斯的中场球员曼托瓦尼交换球衣,曼托瓦尼后来把那件球衣裱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但是转头就跟记者说:“和皇马踢平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们下次要赢他们。”
曼托瓦尼的故事在莱加内斯无人不知:他24岁之前还是马德里城里的快递员,每天下班之后去业余球队踢两个小时球,26岁才签上第一份职业合同,在莱加内斯当主力的那几年,年薪还不到皇马替补门将的零头,但是他每次踢皇马马竞都特别拼,有一次为了抢一个头球,和拉莫斯撞得头破血流,缝了7针第二天就回来训练,球迷都叫他“快递队长”。“我送快递的时候给不少皇马球员送过包裹,他们家的衣帽间比我整个家都大,但是站在球场上,我不会怕他们,”曼托瓦尼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足球场上不是谁有钱谁就赢,不然我们还踢什么比赛,直接比银行账户余额就好了。”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看球太容易陷入“唯成绩论”“唯身价论”的误区,觉得只有拿了欧冠、拿了金球奖的才叫球星,只有豪门的比赛才值得看,但是莱加内斯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是归属感,你不需要因为你支持的球队拿了多少冠军就高人一等,也不需要因为你喜欢的球队在低级别联赛就觉得抬不起头,足球最珍贵的地方,是你知道这支球队里的球员和你在同一个菜场买菜,在同一个酒吧喝酒,他们踢的不是远在天边的“偶像足球”,是你身边的、属于你的足球。
降级那天的一万根黄瓜,藏着足球最动人的答案
2020年,莱加内斯在最后一轮西甲比赛中输球,遗憾降级回西乙,我在直播里看到那场比赛的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没有嘘声,所有球迷都站着举着围巾唱队歌,球员绕场鞠躬,不少人边哭边给球迷鼓掌,后来俱乐部发起了一个活动,让球迷把想对球队说的话写在黄瓜上,送到球场门口,最后一共收了一万多根写满字的黄瓜,俱乐部没有把这些黄瓜扔掉,而是全部捐给了当地的食物银行,给困难家庭做口粮。
“降级不是世界末日啊,我们之前在西乙待了80多年不也过来了?”2022年我再去莱加内斯的时候,佩德罗的热狗摊还在球场门口,他说这两年虽然球队踢西乙,但是上座率反而更高了,“之前踢西甲的时候门票贵,不少学生和工人买不起票,现在门票最便宜的只要5欧元,周末全家来看球,比去电影院还便宜。”
那天我看的是莱加内斯打萨拉戈萨的西乙比赛,最后1-0赢了,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不少小孩趴在球员通道门口等签名,球员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给小孩带了一根签名的黄瓜,还有的球员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穿旧球衣的小孩,哈维跟我说,俱乐部降级之后把之前卖球员赚的转会费,全部投到了社区的免费足球场里,现在城里的小孩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可以免费去球场踢球,俱乐部还开了免费的女足青训营,给小姑娘发球鞋发球衣,一分钱都不收。
“很多人说我们不争气,踢了几年西甲就回去了,但是我觉得挺好的,”哈维靠在酒吧的吧台边上跟我说,“我们建球队本来就不是为了和皇马比谁更有名,是为了让我们这座小城的人,每个周末有个地方聚在一起高兴,让穷人家的小孩有个踢球的地方,这就够了。”
我当时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总说足球要商业化、要职业化,要造星要拿世界杯冠军,但是我们往往忘了,足球最开始就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玩的游戏,它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是在豪门的荣誉室里,也不是在转会市场的天价合同里,莱加内斯这样的球队,没有金球奖得主,没有欧冠奖杯,甚至大部分时候都在次级联赛挣扎,但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意义。
我们的足球,缺的从来不是豪门,是更多的莱加内斯
从莱加内斯回来之后,我再也没当过所谓的“冠军粉”,我家楼下有个由网约车司机、外卖小哥组成的业余球队,每周六下午都在附近的学校球场踢球,我现在周末有空就去给他们当替补,踢得好不好不重要,大家踢完球找个路边摊喝冰啤酒聊聊天,比熬夜看欧冠决赛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我们没有皇马巴萨那样的豪门,没有梅西C罗那样的球星,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豪门,是更多的莱加内斯,我们有太多人想着砸钱搞顶级联赛,想着花几千万归化球员,但是我们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修几个免费的球场,给小城市搞几支扎根社区的球队,给穷人家的小孩提供免费踢球的机会,足球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世界杯、欧冠才叫足球,你家楼下的野球场,你周末和朋友踢的野球,小城里的低级别联赛,这些都是足球的一部分,只有这些基础打牢了,足球才能真正好起来。
我现在家里的墙上挂着两件球衣,一件是我之前花大价钱买的皇马签名球衣,另一件是哈维送我的莱加内斯球衣,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2019年那场赢巴萨的比赛当天,球场里所有球迷的签名,每次有朋友来我家,我都会先给他们讲莱加内斯的故事,讲那根赢球的黄瓜,讲卖热狗的佩德罗,讲降级那天捐给食物银行的一万根黄瓜。
上次哈维给我发消息,说莱加内斯现在在西乙排前二,明年大概率能冲回西甲,他给我留了球票,等我下次去马德里,他请我喝啤酒啃黄瓜,我特别期待那一天,不是因为能再次看莱加内斯和豪门交手,而是因为我想再去那个满是黄瓜味的球场,和那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球迷一起,站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感受那种最纯粹的、属于普通人的足球快乐,毕竟,足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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