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深圳西乡盐田村的室外水泥球场见到申鹏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人字拖的小胖墩系护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要不是脖子上挂着的深圳新世纪梯队退役纪念奖牌，没人能把这个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男人，和曾经打了8年职业篮球的运动员联系到一起。 那天是他免费给城中村孩子开篮球课的第四年零七个月，球场边的石凳子上堆着半人高的旧球鞋、护腕、擦汗的毛巾，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还有不少以前省队的队友寄过来的旧装备，谁需要就直接拿，不用打招呼。
脱下职业球衣的那天，我先把“精英篮球”的滤镜砸了
申鹏的篮球路走得顺风顺水：12岁进市体校，16岁被选进深圳新世纪青年队，19岁就跟着队拿了全国U21联赛的亚军，要不是2018年那场比赛里肩袖撕裂再也做不了高强度对抗，他现在大概率还在CBA的赛场上跑位。 刚退役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走“职业球员退役捞金”的老路：去高端篮球培训机构当招牌教练，一节课收费800块起步，只收家里能掏得起培训费、奔着职业路线走的孩子，干个三五年就能在深圳买房定居，最开始他也确实这么做了，2019年一整年他都在南山的高端球馆带私教课，接触的孩子要么是家长开着百万豪车送过来的，要么是从小就吃定制运动餐、身高远超同龄人的好苗子，直到他遇见12岁的阿明。 阿明是宝安一个城中村的孩子，爸妈在附近开摩的，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才凑够两节课的学费，那天他穿着一双鞋底磨平的盗版欧文7，站在球馆门口不敢进来，还是前台喊申鹏出去接的人，第一节课练运球，阿明练到指甲劈了流血都没吭声，休息的时候才小声问申鹏：“教练，我要是练会了运球，能不能去打学校的班级赛？我们班现在缺个后卫，他们说我个子矮不让我上。” 第二节课上完之后，阿明就再也没来过，申鹏后来辗转联系上他爸妈才知道，阿明的爸爸骑摩的摔了腿，要花钱治，实在掏不出后续的学费了。“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挺没劲的”，申鹏靠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跟我讲这段的时候，正好有个小孩把球投进了筐，周边几个乘凉的租户都跟着叫好，“我们做职业篮球的总说要选苗子、要走精英路线，可那些没天赋、家里没钱的孩子，就不配喜欢篮球吗？”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国内的篮球氛围一直都有一层看不见的滤镜：好像篮球就是给身高1米9以上、家里掏得起每年十几万培训费的孩子玩的，普通人要是说自己喜欢篮球，大概率会被问“你这么矮打什么球”“你又打不了职业玩这个有什么用”，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精英，而是让每个想动的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啊，申鹏那时候做的决定，其实就是亲手砸碎了这层滤镜：2020年初他辞了高端私教的工作，跑回自己住的西乡盐田村，在村口的水泥球场上挂了个牌子：“免费篮球课，年龄不限、基础不限，来就教。”
蹲在城中村球场教球的4年，我见过比职业赛场更动人的篮球故事
最开始没人信他,大家都觉得“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第一天来上课的只有3个小孩，还有两个是在球场边上玩泥巴被他拉过来的，可申鹏不在乎，每天下午六点半准点抱着球出现在球场，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教起，没有辅助教具就拿矿泉水瓶摆障碍物，没有计分牌就用粉笔在围墙上写，来打球的不管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四五十岁的打工族，他都一视同仁。 我问他这几年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他没说哪个孩子拿了奖，反而先说起了40岁的外卖员老周，老周是湖南人，在深圳送了6年外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只能站在学校球场边上看别人玩，来了深圳之后每天跑单跑到晚上九点，路过村口球场总要站着看半小时，2020年秋天的一个雨夜，球场没人，老周拎着外卖箱站在屋檐下躲雨，申鹏扔给他个球说“投两个呗”，那天老周穿着沾了油污的外卖服，在雨里投了20分钟的篮，走的时候跟申鹏说“我活了40年，第一次正经摸过篮球”。 后来老周每天送完单都来练球，不管刮风下雨，有时候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奶茶，练十分钟就赶紧去跑单，去年申鹏组织的第一届“城中村篮球联赛”，老周主动报名参赛，决赛最后3秒，他接到传球投中了压哨三分，全场两百多个观众扯着嗓子喊“老周牛逼”，旁边卖烤肠的阿姨直接递了一根加了两个蛋的烤肠给他，老周抱着烤肠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为我加油”。 还有14岁的聋哑男孩小宇，爸妈都在附近的电子厂打工，最开始他站在球场边上看了整整半个月，不敢靠近，申鹏发现之后每次休息都主动给他递水，用手机打字跟他交流，知道他想学球之后，申鹏专门找手语老师学了三十多句篮球相关的手语，现在小宇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去年还代表深圳队参加了全国草根残疾人篮球赛，拿了三分王，领奖的时候他举着牌子拍了个视频给申鹏，上面写着“申哥，我也能打比赛了”。 当然最让申鹏骄傲的还是当年那个交不起学费的阿明，现在阿明已经是西乡中学初中部的主力控球后卫，去年宝安区中小学生篮球赛，他带着队伍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申鹏脖子上，说“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在球场边上捡别人打飞的球玩”，这四年申鹏前前后后教过两百多个孩子，其中有3个被深圳的中学以篮球特长生特招，有十几个拿了区里、市里的篮球比赛奖项，更多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但是他们至少敢站在球场上，敢说一句“我喜欢篮球”。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赛场的欢呼声才是篮球最动人的部分，直到那天在盐田村的球场，我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球鞋磨破了洞的小孩围着申鹏喊“申哥教我扣篮”，看见送完外卖的老周随手投中一个三分之后，周边摆摊的老板、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都跟着鼓掌，我才明白：那些坐在VIP席上的欢呼声固然珍贵，但是城中村水泥球场上的欢呼声，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天赋、有钱、有背景，只要你热爱，你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掌声。
有人说我“掉价”，但我知道普通人才是中国篮球的基本盘
这四年申鹏没少挨骂,以前省队的队友跟他吃饭，总说他“好好的职业背景不利用，跑去给穷孩子免费教球，太掉价了”，还有人在他的短视频评论区骂他“作秀”“蹭流量”“丢CBA的脸”，最过分的一次有人跑到球场来拍视频，对着他喊“你不就是想红吗，我给你钱你别在这装好人”。 申鹏从来没跟这些人吵过，有人说他作秀，他就每天开直播教球，一播就是三个小时，不收打赏不带货，有人说他掉价，他就把那些孩子拿的奖牌、老周投绝杀的视频发出来，啥也不说，去年他接受本地体育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不行，可如果连普通人想打个球都要花几百块订场地、花几百块找教练，连个子矮的、家里穷的孩子连碰球的资格都没有，那篮球怎么可能好？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教练说职业联赛是篮球的天花板，可我现在觉得，普通人才是篮球的地基，地基不牢，天花板再高也没用。” 现在申鹏的“免费篮球课”已经从深圳西乡开到了东莞、广州的城中村，有十几个退役的运动员主动加入了他的团队，他搞的“城中村篮球联赛”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有24支队伍参赛，有外卖员队、工厂工人队、理发店员工队，连附近小区的保洁阿姨都组了个女子队参赛，报名费全免，赢了的队伍奖品是每人一箱功能饮料、一年的免费球服定制权，钱都是申鹏自己掏的，还有不少喜欢篮球的老板主动捐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呼啦啦地往球场跑，跑在最前面的小胖墩举着卷子喊：“申哥！我数学考了100分！你能不能教我昨天那个背后运球？”申鹏笑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边上一扔，跑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接过球就给他演示动作，夕阳落在水泥球场上，小孩的笑声混着远处城中村的叫卖声、炒菜的香味，鲜活得让人动容。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体育、要振兴三大球，到底要靠什么？靠天价签外援？靠花几百万搞精英青训？还是靠每次输球之后骂两句运动员？那天在申鹏的球场上我找到了答案：靠的就是像申鹏这样愿意俯下身给普通人开门的人，靠的是穿着盗版球鞋还在拼命练运球的小孩，靠的是送了一天外卖还要投两个篮的普通人，靠的是每个不管有没有天赋、有没有钱，都敢说一句“我喜欢打球”的人。 申鹏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让更多喜欢篮球的人能摸得到球而已，可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比任何一场CBA常规赛都有意义：他给那些本来站在篮球门外的普通人，推开了一扇门，告诉他们：你不需要打职业，不需要打得好，只要你喜欢，你就配站在球场上，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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