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国超是在2019年北京元大都遗址公园的野球局上,那天飘着细碎的小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国足10号训练服,踢边后卫,跑起来肚子上的赘肉一晃一晃的,但是铲球的时候半点不含糊,整个人拍在泥水里爬起来就笑,露着两颗虎牙,半点看不出已经是个在汽修行业干了10年的“老北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后来会成为北京草根足球圈里小有名气的“推广大使”,也会让我对“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件事,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19岁第一次踢野球,我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
国超是2008年到北京读的大专,学的是汽车维修,老家在河南周口的一个小村子,来北京之前他连足球赛都没看过几场,唯一的运动就是放学之后在麦地里跑两圈。“那时候刚到北京,穷,自卑,同寝室的都是北京本地的孩子,人家聊球鞋聊联赛我插不上话,每天下了课就躲在宿舍打游戏,除了上课连门都不出,总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改变他的是寝室老大的一句邀约:“周末跟我们去公园踢球呗,缺个后卫,你个子高,站那里就行。”国超当时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穿了双40块钱买的回力帆布鞋就去了,踢了不到20分钟,脚后跟磨了两个大泡,队友传的球他十次有八次接不住,还一脚闷到了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大哥脸上,把人眼镜踢飞出去三米远。“我当时吓得不行,以为人家要揍我,结果那个大哥爬起来摸了摸脸,捡起来眼镜擦了擦就笑,说‘小伙子刚踢吧?没事,我这眼镜树脂的,砸不烂,下次出脚大胆点’,还给我递了瓶冰脉动,那是我到北京一个多月,第一次有陌生人跟我这么说话。”
那天之后,国超就成了这个野球局的固定成员,他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人生第一双碎钉球鞋,每天下了课就对着宿舍楼下的墙练传球,查规则搞懂了什么是越位什么是角球,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从“站桩后卫”练成了局里最靠谱的防守球员。“那时候没什么场地,我们就在公园的空地上踢,摆两个矿泉水瓶当球门,有时候保安来赶我们就换个地方,踢到晚上看不见了就散伙,AA制去旁边的小饭馆吃碗烩面,大家天南海北的瞎聊,有送外卖的,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大学老师,还有旁边理发店的洗头小哥,到了球场上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就看你脚法好不好,会不会跑位,那种平等的感觉,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感受到过。”
国超说,那时候他就慢慢懂了,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的一个出口,你白天受了再多的委屈,到了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跟队友骂两句笑两声,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踢了10年才懂,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踢职业”的可能
2018年的时候,国超已经在4S店当了6年的技师,每天拧完螺丝手上全是机油,但是不管加班到几点,周三、周五、周日的球局他从来没缺席过,也就是这一年,他们这群踢了快10年野球的朋友,突然冒出了个想法:要不咱们自己搞个联赛?
说干就干,他们给联赛起了个名字叫“元超”,就是元大都野球超级联赛,一共凑了8支队伍,有他们这群老球友组成的“元老队”,有周边外卖小哥凑的“黄蜂队”,有快递员组成的“闪电队”,还有旁边职业学院的学生队,报名费每个人凑50块钱,全部用来买水、做赛程表,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件39块钱的训练服,再加一个淘宝200块钱买的塑料奖杯,但是大家拼的比职业联赛还凶。
“我印象最深的是决赛,对面是外卖小哥的‘黄蜂队’,他们的前锋阿凯迟到了10分钟,跑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黄蓝相间的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说刚送完一个急单,路上堵车跑过来的。”那场比赛踢得特别胶着,下半场快结束的时候,阿凯接了队友一个传中,一脚抽射踢进了制胜球,他脱了外卖服庆祝,里面的背心全被汗泡透了,脖子上还挂着没摘的接单耳机,全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我们后来私下凑了500块钱的油卡给他当额外奖励,他推辞了半天最后才收,说下次踢完球请所有人喝冰可乐。”
那届联赛结束之后,有人跟国超说:“你们搞这个有啥用啊,又赚不到钱,也没有曝光,都是一群业余的瞎玩。”国超那时候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群众基础差,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去每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周末的场地提前一周都订不到,从十几岁的小孩到五六十岁的大爷,都在踢,大家缺的从来不是对足球的爱,是被看见的机会,是不用花大几百块钱就能踢球的场地,是没有人会指着你说‘多大了还踢球不务正业’的包容,我们从来没指望过能踢职业,能进国家队,我们就是想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地踢两脚球,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够了。”
当了3年草根足球志愿者,我见过太多比职业赛事更动人的瞬间
2020年疫情之后,国超跟几个球友一起加入了北京的一个草根体育公益组织,业余时间就去北京周边的郊区小学,给那里的孩子上免费的足球课,当起了志愿者。“我第一次去密云的那所小学的时候,心里特别酸,整个学校连一个正经的足球都没有,体育老师是语文老师兼职的,孩子们之前踢的都是用绳子捆起来的矿泉水瓶,看见我们带过去的足球,一群小孩围过来摸,都不敢碰,怕弄坏了。”
从那之后,国超每周六都要开两个小时的车过去给孩子们上课,自己掏钱买训练服、买球鞋,给家庭困难的孩子补贴车费,去年他们组织了第一届北京郊区小学足球联赛,一共有12所学校的孩子参加,其中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是所有队伍里唯一的女生,踢前锋,决赛的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了两分钟,抹了抹眼泪就爬起来接着踢,最后连进两个球,帮自己的学校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脸晒得黑红,跟我说‘叔叔,我以后要当女足运动员,拿世界杯’,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之前我看国足输球的时候也骂,也觉得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那些拿高薪的国脚身上,在这些连球鞋都穿不起,但是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小孩身上。”
去年年底,国超还参与组织了一场“残健融合”足球赛,参赛的球员里有盲人,有坐轮椅的残疾人,也有他们这群普通的野球爱好者,为了照顾残疾人球员,他们改了规则:盲人球员有专属的引导员在旁边提示方向,坐轮椅的球员只要碰到球就算有效,整场比赛没有计时,也不算比分,大家踢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个盲人球员摸着球门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踢足球,“感觉风从耳边吹过去,就知道自己在跑,那种感觉太好了”,国超说,那天他突然明白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数,体育是你跑不动了还想往前冲的劲儿,是你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条件,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的可能。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没用,这是我们对抗生活最好的武器
国超今年34岁了,身体早就不如年轻的时候,踢完一场球膝盖要疼好几天,有时候跑两步就喘,但是他还是每周雷打不动地去球场,现在他除了去小学当志愿者,还在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免费球场的改造项目,已经给北京3个公园的野球场装了照明灯,这样大家下班之后就算天黑了也能踢球。
我问过他,你做这些既不赚钱又费时间,图啥?他跟我讲了2021年的事:那年他妈妈查出来得了胃癌,要做手术,他手里的钱不够,急得满嘴起泡,不知道怎么办,结果他那群球友听说了之后,一天之内给他凑了12万块钱,有人帮他找医院的专家,有人主动帮他轮班去医院陪床,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医院、单位、球场三点跑,好几次都快撑不住了,就去球场边坐十分钟,看着别人踢球,就觉得还有劲。“后来我妈康复了,现在每次我去踢球,她都要提前给我装好运动饮料,说‘去吧,跟兄弟们玩开心点’,你说我图啥?我图的就是这群过命的兄弟,图的就是不管我遇到啥难事,只要到了球场上,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只有能拿奖牌、能赚大钱才叫搞体育,要么觉得普通人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多加班多赚点钱,但是国超用他15年的踢球经历告诉了我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一个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你不用踢得有多好,不用跑的有多快,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能收获健康的身体,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生活压力的出口,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是每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能找到免费的场地,想踢球的时候能凑到一起玩的队友,每个小孩都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不用为了练体育放弃学业,也不用因为年纪大了就被说“不务正业”,就像国超说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踢职业,也不可能拿什么奖,但是我觉得我比很多职业球员都幸福,因为我真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帮到了很多人,这就够了。”
而这些散落在各个城市小区球场、公园空地上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盘,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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