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区里的实验小学办事,刚好碰到以前采访过的前省队短跑运动员小宇带校田径队训练，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蹲下来给一个穿钉鞋的小男孩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一下右脚跟，眉头皱了两秒又很快舒展开，转头冲着跑圈的小孩喊：“摆臂幅度大一点！落地轻！别硬扛着疼跑啊！” 我站在操场边看了他半小时，没敢上前打扰，三年前我去省队看他的时候，他还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跟我说：“姐，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能跑100米了？”那天他床头放着还没吃完的止痛药，床底堆着半箱穿坏的钉鞋，鞋后跟都被剪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他之前跟腱肿得穿不上鞋，自己偷偷剪的。 作为跑了七八年体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受伤的人”，他们有的上过奥运赛场，有的连全运会的门都没摸到，有的名字被几亿人记住，有的退役之后连朋友圈都不敢发和体育相关的内容，我们总说体育是造梦的行业，聚光灯照着领奖台的金牌和笑脸，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光环背后，藏着多少他们连最亲的人都不敢说的疼。
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伤，是运动员藏了好几年的秘密
小宇的伤是2018年冬训的时候落下的,当时他刚20岁，100米最好成绩跑到10秒47，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全运会苗子，冬训的一次变速跑训练，他落地的时候感觉右脚跟“嗡”的一下麻了，队医给他拍了片子，说跟腱有慢性炎症，让他至少停训三周。 “那怎么能停啊？”小宇后来跟我说，“当时队里跟我同年龄段的还有两个小孩，成绩跟我差不到0.2秒，我停三周，位置就被他们顶走了，全运会的名额哪还轮得到我？” 他没敢把队医的话告诉教练，也没敢跟远在老家的爸妈说，每次训练前提前半小时到队医室，让队医给他打封闭、贴肌贴，钉鞋穿不上就自己用剪刀把后跟剪开，训练完第一个冲回宿舍，把脚泡在冰桶里，冰得牙齿打颤也不敢出声，怕室友告诉教练。 就这么硬扛了大半年，2019年夏天的队内测试赛，他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的那一秒，蹬地的右脚刚发力，他就听见“啪”的一声，然后整个人直接跪在了跑道上，后来诊断是跟腱部分撕裂，要做手术，术后至少康复18个月，全运会的名额彻底泡汤了。 我后来采访CBA的替补后卫阿凯的时候，他跟我说，运动员身上的伤，分两种：一种是能让别人看见的，比如摔破的额头，肿起来的膝盖；另一种是要藏起来的，比如老伤复发的腰，使不上劲的手腕，还有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的肩膀。 阿凯的左手腕有个旧伤，是2017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摔的，撕脱性骨折，当时没养好就着急归队训练，现在留下了后遗症，投篮发力的时候总会抽疼，他自己改了个护腕，在普通的护腕里面塞了三层医用棉花，每次打比赛都戴，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总会刻意把左手往身后藏，怕教练看到他的护腕，觉得他有伤在身，不让他上场。 去年季后赛他所在的队打进了四强，后场缺人，教练问他能不能上，他想都没想就点头，那场比赛他打了12分钟，投进了两个三分，球队赢了2分，他下来的时候，手腕疼得连毛巾都攥不住，队医给他冰敷的时候，他咬着牙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合同那年年底到期，那场要是打不好，下赛季就没队要我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总不能练到26岁就回家种地吧？” 我不知道有多少观众看比赛的时候注意过这些细节：体操运动员落地的时候会下意识扶一下腰，乒乓球运动员捡球的时候会甩甩胳膊，短跑运动员冲线之后会扶着大腿根走路……这些镜头不会特意给特写的动作，背后都是他们藏了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旧伤。 我以前总觉得“轻伤不下火线”是很热血的话，直到见了太多运动员硬扛着伤训练最后把小伤拖成大伤的例子，才明白这句话有多残酷。“受伤”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词，说出来，可能就意味着失去训练机会，失去比赛名额，甚至失去自己练了十几年才换来的职业生涯。
比起身体的疼，“我没用了”的自我否定才是最熬人的坎
小宇做完手术的头三个月,我每隔半个月就去看他一次，那时候他根本下不了床，体重从140斤掉到了120斤，以前最喜欢跟队友去吃的烧烤，喊他他也不去，微信朋友圈把以前发的训练视频、比赛照片全都删了，头像换成了一片黑。 有一次我给他带他爱吃的草莓，刚进宿舍就听见他在跟他妈妈打电话，他妈妈说“不行就回来吧，家里也能给你找工作”，他挂了电话就把手机扔到了床上，蒙着被子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听见他闷着声音说：“姐，我练了12年，从10岁被选到体校，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圈，冬天零下十几度，脸都冻僵了也不敢停，好不容易跑到省队，马上就要去全运会了，现在变成个废人，我这12年是不是白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以前他训练的时候摔得膝盖流血，都能笑着爬起来说“没事，破个皮而已”，但那场伤病带来的落差，比他之前受过的所有伤都疼。 我朋友的表姐林文以前是国家艺术体操队的运动员，20岁那年冬训的时候做转体动作，摔在了垫子上，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必须退役。 她退役之后在家待了整整一年，不敢看电视上的艺术体操比赛，以前得的奖牌、穿的体操服，全都被她锁在了衣柜最里面，连自己的卧室都不敢放，她跟我朋友说：“我从6岁开始练艺术体操，除了转圈、劈叉、抛球，我什么都不会，现在我连个快递箱子都搬不动，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毁了？” 很多人都觉得，运动员受伤了就治，治好了就继续练，治不好就退役换个工作，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你不知道的是，体育是他们从小到大唯一的生活，是他们全部的人生意义所在，你让一个练了十几年的运动员突然放下球拍、脱下钉鞋，告诉他们“你以后再也不能从事你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了”，这种打击，不亚于让一个上班族突然失明，让一个老师突然失声。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受伤之后患上抑郁症的例子，身体上的伤可能养几个月一年就能好，但是心理上的那种“我没用了”的自我否定，可能要熬好几年才能走出来，我们总在说要关注运动员的成绩，要给拿金牌的运动员掌声，但很少有人关注，那些受伤的运动员，他们的心理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别再骂“玻璃人”了，你不知道他为了站在场上撑了多久
去年NBA季后赛,杜兰特受伤之后强行复出，结果跟腱断裂，当时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他“玻璃人”“诈伤”“为了大合同不敢拼”，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那些骂他的人才闭嘴。 我当时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任何一个运动员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他比任何一个观众都想留在场上。 我家楼下有个野球场，我经常去打球，认识一个叫老周的大哥，32岁，以前是CUBA的球员，毕业之后就靠打野球赚钱养家，他的左膝盖十字韧带断过两次，第一次是22岁打CUBA半决赛的时候断的，手术之后养了一年，刚回去打了三个月比赛，又断了。 医生跟他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不然到了40岁就要坐轮椅，但他还是一直在打，每次上场都戴着厚厚的护膝，打一会就要下来揉膝盖，疼得满头大汗也咬着牙坚持，有人劝他不要这么拼，他说：“我老婆没工作，两个小孩要上学，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打一场野球能赚500到1000块，我不打，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去年夏天他打一场商业比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膝盖又扭了，当时就站不起来了，被人抬下去的时候，他还在问领队：“我刚才那个篮板抢到了吧？我们队赢了没？”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看比赛，看到运动员受伤退赛，就张嘴骂人家“玻璃人”“心理素质差”“没有体育精神”，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站在场上，之前已经硬扛了多久，他可能已经打了三针封闭，可能已经吃了两把止痛药，可能连走路都已经疼得受不了，但他还是想多打一分钟，多帮球队拿一分。 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让你拿着自己的身体硬拼，那些骂运动员“玻璃人”的人，你去跑个100米，去打一场48分钟的篮球，去做几个体操转体动作，你就知道那些伤有多疼，你就知道他们能站在场上，已经花了多大的力气。
那些受伤退场的人，也值得被记住名字
小宇退役之后,没有留在省队当教练，也没有听爸妈的话回老家考公务员，他自己应聘到了我们区的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带校田径队。 他带小孩训练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只要觉得疼，马上停，不许硬扛，他说自己以前就是吃了硬扛的亏，不想让这些喜欢跑步的小孩再走他的老路，上个月他带的小孩拿了市小学生田径比赛100米的冠军，他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他和小孩一起举着奖状，笑的特别开心，配文是：“我的梦想，终于在他身上实现了。” 阿凯去年合同到期之后，也选择了退役，他现在在老家开了个篮球青训营，还开了个抖音账号，专门教普通人怎么预防运动损伤，怎么正确热身、拉伸，他的第一条视频就把自己手腕的旧伤露出来了，跟大家说：“我以前就是不懂保护自己，硬扛着伤打球，现在落下了一辈子的后遗症，你们不要学我，喜欢篮球的前提是，你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自由式滑雪女子雪上技巧的运动员杨硕瑞，赛前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脸都摔破了，眼角缝了针，还是坚持上场比赛，虽然最后没有拿到奖牌，但是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她站在赛场上笑着比心的样子，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那些受了伤还咬着牙站起来的人，那些哪怕没有拿到成绩，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人，同样是体育精神的体现，那些受伤退场的运动员，他们的名字不应该被忘记，他们的付出也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里的“受伤的人”，可能你刚失业，可能你刚失恋，可能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到每天都想哭，可能你也像这些受伤的运动员一样，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去年我跑半程马拉松，跑到15公里的时候脚扭了，当时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路边的志愿者让我退赛，我坐在路边想起小宇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疼就慢一点，只要你不放弃，哪怕走，也能走到终点。”后来我真的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虽然用了三个多小时，比别人慢了一半，但我拿到奖牌的时候，比我以前跑第五名的时候还开心。 那些受过的伤，最终都会变成你身上最硬的铠甲，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我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小宇刚好送小孩放学，他看见我，笑着跟我打招呼，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瘸，但背挺得特别直，夕阳照在他身上，我好像又看到了2019年那个站在起跑线上，眼睛里闪着光的少年。 他的100米跑道，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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