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曼彻斯特住了半个月,民宿房东吉米是个72岁的曼联死忠,左腿因为年轻时踢业余比赛摔断过,落下了残疾,平时出门买个菜都要拄拐走十分钟歇三分钟,可只要是曼联的主场比赛日,他提前两个小时就会穿上洗得发白的1999年三冠王时期的吉格斯球衣,揣着传了四代的季票卡,晃悠四十分钟走到老特拉福德,他说他爷爷是1910年曼联搬到老特拉福德的第一批季票持有者,那时候一张季票才5先令,他爷爷攒了半个月的铁路工人才买上,到他孙子这辈,他们家的季票已经传了100多年,座位号从来没变过。
临走前他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给我看,里面全是泛黄的球票根、掉了漆的队徽徽章,还有1958年慕尼黑空难后第一场比赛的现场报纸,边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到现场看球的球迷签名,他指着报纸上的泪痕印记说:“好多人说曼联是格雷泽的赚钱工具,可在我们这些人心里,它是我爷爷的青春,是我爸的回忆,是我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加油的地方,谁也拿不走。”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欧洲足球有让人着魔的魅力,本质上从来不是因为那些天价球星、金光闪闪的奖杯,而是这些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欧洲足球俱乐部,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是刻进几百万人生命里的信仰。
从工人下班的聚集地,到刻进城市DNA的文化符号
很多人对欧洲足球俱乐部的第一印象是“豪门”“有钱”“星光熠熠”,但如果回溯起源就会发现,几乎所有我们叫得出名字的欧洲俱乐部,底色都是普通劳动者的业余娱乐组织,从出生那天起就和社区绑定得死死的。 曼联最早是牛顿希斯铁路工厂的工人俱乐部,1878年成立的时候,队员都是下了班的铁路工人,球衣是凑钱买的二手粗布衫,比赛场地就是工厂旁边的空地,赢了的奖品是一桶黑啤酒,全队人分着喝,利物浦是安菲尔德附近的码头工人1892年凑钱建的,因为当时的埃弗顿俱乐部要涨门票钱,码头工人看不起资本家坐地起价的样子,干脆自己建了个新俱乐部,阿森纳最早是伦敦伍尔维奇兵工厂的工人球队,连名字“阿森纳”本身就是兵工厂的意思。 我之前去巴塞罗那哥特区的小酒馆喝酒,碰到过一对80多岁的加泰罗尼亚老夫妇,他们说佛朗哥独裁时期,公开说加泰罗尼亚语、唱加泰罗尼亚民歌都是违法的,要被抓去坐牢,只有在诺坎普看球的时候,几万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说家乡话,唱加泰罗尼亚的队歌,那时候巴萨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足球俱乐部,是唯一敢敞开了做自己的“安全屋”,2017年加泰罗尼亚公投那段时间,我在现场看了巴萨和拉斯帕尔马斯的比赛,那天球场是空的,没有观众,巴萨用这种方式抗议西班牙政府禁止公投的决定,那天诺坎普的广播里反复放着加泰罗尼亚民歌,我在屏幕前看着都掉眼泪。 我一直和身边不看球的朋友说,你要是真的想懂欧洲足球,别先去搜球星身价榜,去欧洲的小镇待几天就懂了,我去年去德国南部一个只有8000人的小镇旅游,镇上居然有3个足球俱乐部,最小的那个只有22个队员,有面包店老板、中学生、修车厂工人、超市收银员,他们的主场就是社区旁边的草坪,没有看台,观众就坐在草地上看,旁边摆着个桌子卖啤酒和烤肠,赢了比赛全队就去镇上的小酒馆喝到半夜,家属都跟着一起去,这种俱乐部连职业球员都没有,更别说拿什么奖杯,但是镇上的人说起它的时候,比说拜仁慕尼黑还骄傲。 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欧洲足球俱乐部的本质从来不是商业公司,是社区情感的共同体,它是你从小和爸爸一起看球的回忆,是你和发小长大以后每次聚会必聊的话题,是你搬到另一个城市之后,一听到队歌就想起家的符号,这才是欧洲足球能火一百多年的根,根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就不会倒。
资本涌进的时代,正在把百年俱乐部变成流量生意
可惜的是,最近二十年资本疯狂涌入足球圈,正在一点点刨掉这些俱乐部的根。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21年的欧超事件,皇马、巴萨、尤文牵头,拉着英超六强、意甲米兰双雄、德甲拜仁一共12家豪门,要搞一个封闭的欧洲超级联赛,不用升降级,每年都是这十几家豪门打比赛,转播费分成是原来的好几倍,说白了就是这些豪门老板嫌现在赚的钱少,想甩开小俱乐部自己建个流量场,每周都搞豪门对决收割球迷的钱。 当时我在英国,亲眼看到曼联球迷冲到老特拉福德球场里抗议,把格雷泽家族的画像烧了,比赛直接被逼停,利物浦球迷在球场外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你永远不会独自剥削我们”,切尔西的球迷直接在俱乐部总部外面堵着管理层的车,不让他们出门,最后不到48小时,英超六强全部宣布退出欧超,这个看起来“钱景无限”的项目直接黄了,当时弗格森爵士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在苏格兰的小俱乐部踢球,一场比赛门票才几便士,工人下班买杯啤酒就能看球,欧超这帮人是忘了足球本来是给普通人看的吗?” 现在太多资本把俱乐部当成了捞钱的工具,根本不管什么传统和球迷的感受,阿布被制裁之后,伯利财团花25亿英镑买下切尔西,上来就把球队的功勋队长、体育总监全部开掉,两年花了6亿英镑乱买人,根本不管球队的战术风格,现在切尔西从欧冠冠军掉到了英超中游,好多看了三四十年球的老切尔西球迷说,现在的切尔西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球队了,只是个顶着切尔西名字的商业玩具,沙特财团收购纽卡之后,两年砸了3亿英镑买人,直接从保级队变成了欧冠区球队,看起来是好事,但你去纽卡的酒吧听听就知道,好多老球迷都不舒服:“我们之前跟着球队降级到英冠的时候,场场都满座,现在球队成绩好了,票价涨了三倍,好多打零工的老球迷都买不起票了,这到底是我们的球队,还是沙特老板的广告牌?” 我之前在多特蒙德认识一个中国留学生小周,他在多特读了四年书,买了三年季票,他说德甲因为有“50+1”政策,球迷投票权必须超过50%,老板就算投再多钱也不能说了算,所以之前多特的季票才170欧元一年,换算成人民币不到1300块,学生和低收入工人还能打折,看17场主场比赛,平均一场才几十块钱,但是最近几年拜仁挖人挖得厉害,多特也得砸钱买人,成本全都转嫁到球迷身上,今年季票已经涨到270欧了,他说身边有好几个在工厂打零工的土耳其裔球迷,之前每场都来,今年已经买不起季票了,只能去酒吧看球。 我始终觉得,资本进入足球不是坏事,能让球员有更好的待遇,能让球场设施更好,但如果资本把球迷的情感当成韭菜割,把百年俱乐部的传统当成赚钱的垫脚石,那这个俱乐部就算拿再多冠军,也已经死了,只剩个空壳而已。
足球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在奖杯里
好在总有人记得足球本来的样子,总有人在守着俱乐部的根。 我到现在都反复看2016年莱斯特城夺冠的纪录片,那个赛季莱斯特城全队的身价加起来还不到曼城的十分之一,队员里有之前在工厂当工人的瓦尔迪,有被利物浦弃用的马赫雷斯,主教练拉涅利之前是个到处被炒的“补锅匠”,赛季初博彩公司给莱斯特城的夺冠赔率是1赔5000,比你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还低,但就是这么一支平民球队,硬生生赢了曼联、曼城、阿森纳一堆豪门,拿了英超冠军。 我当时在伦敦的酒吧看的最后一轮比赛,莱斯特城夺冠的时候,整个酒吧的人都在哭,连阿森纳、热刺的球迷都在喊莱斯特城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莱斯特城的老板维猜虽然是泰国富豪,但他收购球队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买球星,是给莱斯特的社区修了8个免费的草根足球场,给当地的儿童医院捐了200万英镑,每场主场比赛都给现场的球迷送免费的披萨,后来维猜的直升机在球场外坠毁,几十万莱斯特球迷自发到球场外献花,连平时和莱斯特是死敌的诺丁汉森林球迷都过来献花,大家都说维猜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莱斯特的一份子,不是来赚钱的老板。 还有之前西甲的埃瓦尔,2014年的时候因为资金不够,差点没办法注册升西甲,俱乐部就发起了全球众筹,每股50欧元,谁都可以买,最后凑了198万欧元,其中有1万多股东是中国人,后来埃瓦尔升上西甲之后,专门邀请了20个中国股东去现场看球,还给他们发了印有名字的股东证书,我当时认识一个买了2股的中国球迷,他说他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花了700多块钱,就成了西甲俱乐部的股东,“我从来没指望靠这个赚钱,就是觉得能参与一个普通俱乐部的逆袭,太酷了”。 我爸是个看了30多年球的AC米兰老球迷,80年代的时候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个14寸的黑白电视,就是为了看意甲联赛的荷兰三剑客,去年米兰时隔11年再拿意甲冠军的时候,我爸一个50多岁的大男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半个小时,他说他喜欢米兰不是因为米兰有钱,是因为马尔蒂尼家族三代人都在米兰效力,他年轻的时候看马尔蒂尼的爸爸踢球,后来看马尔蒂尼踢球,现在看马尔蒂尼的儿子踢球,“就像看着一个老朋友陪着你变老一样,这种感觉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大家为什么爱欧洲足球?不是因为球星长得帅,不是因为奖杯闪眼,是因为你能在这里看到普通人的可能性:你不需要有钱,不需要出身好,只要你肯拼,就能赢豪门;你不需要是冠军球迷,就算你支持的球队年年保级,你和身边的球迷一起跟着它输一起跟着它赢,这种情感连接,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
守住球迷的主场,才是俱乐部的百年生存密码
其实这几年能明显感觉到,球迷的力量正在把跑偏的俱乐部拉回来。 欧超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管老板多有钱,只要球迷不同意,你再好的商业计划都没用,之前格雷泽家族想把曼联卖了,喊价60亿英镑,全球的曼联球迷发起了抵制活动,说不管谁买曼联,都必须保证球迷的投票权,保证季票不涨价,否则就集体抵制主场比赛,最后好多有意向的资本都不敢接盘。 德甲的“50+1”政策到现在都坚持得好好的,不管沙特财团、美国财团开价多高,都不允许修改,所以德甲的平均票价是五大联赛里最低的,场均上座率是最高的,多特蒙德的南看台永远站着2万多名球迷,每场比赛都从头到尾唱歌,那种氛围你在别的联赛根本看不到。 我之前刷到过格拉斯哥流浪者的夺冠游行视频,2012年流浪者因为破产降到了苏格兰第四级别联赛,十几万球迷没有走,跟着球队从最低级别的联赛一路打回来,用了10年时间,终于拿回了苏超冠军,游行那天,整个格拉斯哥挤满了人,好多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自己的孙子哭,说等了10年,终于等到球队回家了,你说这种俱乐部,就算它破产过,就算它10年没拿过冠军,它怎么可能死?只要球迷还在,它就永远活着。 回到我在曼彻斯特遇到的老房东吉米,我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张1999年曼联欧冠决赛的球票根,已经泛黄了,他说:“我这辈子看过曼联拿20多个冠军,也看过曼联降级,我知道格雷泽赚了很多钱,但是曼联永远是我们的,哪怕它哪天又降级了,我每周六还是会拄着拐去老特拉福德,坐在我们家的座位上看球。” 这就是欧洲足球俱乐部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资本的玩物,是刻在几百万普通人生命里的信仰,是市井烟火里最浪漫的存在,只要这份和普通人绑定的根还在,只要球迷还能把球场当自己的家,欧洲足球就永远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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