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姐姐家10岁的儿子小宇去杭州参加中国国际象棋协会主办的城市争霸赛分站赛，刚进赛场就被震住了：几百平米的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扎着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到头发花白的60岁退休大叔，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棋盘，落子的声音轻得像下雨，但是空气里飘着的紧张感，一点不比足球世界杯的决赛场弱，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民间国际象棋赛事的魅力，以前总觉得这种项目“曲高和寡”，是有天赋的小孩走职业路线才会碰的东西，那次待了3天看完了整个赛程，我才明白：这棋盘上64个格子的碰撞,藏着的全是我们普通人过日子最该懂的道理。
棋盘上的胜负，从来不是落子那一刻才决定的
小宇学棋3年，这次是第一次冲击甲组比赛，赛前两个月我去姐姐家，总能看到他吃完饭就趴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棋谱，面前的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画着棋盘，标注着哪一步走亏了、最优解是什么，我当时还调侃他“要不要这么拼，不就是个业余比赛吗？”他头都没抬跟我说：“上次我输给陈墨就是因为西西里防御的变例只背了前8步，这次他也参赛，我把他近3个月的27盘对局全拆了一遍，他那点小心思我全知道。”
他说的陈墨是同俱乐部的老对手，之前两次交手小宇都输了，每次输了都哭着说“我就是运气不好”，直到教练把两个人的对局调出来，指着第12步的位置跟他说：“你看这里，他走了王翼弃兵的冷僻变招，你要是提前做过功课，直接挺e兵就能反占优势，你没准备，当然会慌，这和运气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次之后小宇就养成了赛前分析对手的习惯，这次争霸赛小组赛两个人果然分到了一组，陈墨一上来就走了惯用的弃兵套路，小宇一点没慌，按之前准备的招法稳稳应对，中局就牢牢控住了局面，最后只用了42步就赢下了这盘关键战,拿到了八强入场券。
坐在观赛区的时候我特别有感触，很多人觉得下棋靠天赋、靠临场反应，其实和我们上学、上班的逻辑一模一样：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赢，背地里都做足了准备，我刚做体育编辑的时候，写的第一篇国际象棋深度稿本来想冲月度好稿，结果因为把一位特级大师的国内赛事冠军数写错了，直接被主编打回重写，当时我还觉得委屈，“不就是一个数字写错了吗，至于这么较真？”后来才明白，读者根本不在乎你准备了多久，只会看到你呈现出来的内容有没有错，就像棋盘上的对手不会管你背了多久的棋谱，只要你走错一步,他就会抓住机会将死你。
我现在每次接到选题，都会提前找至少10份权威资料交叉核对信息，写每一个数据都要找到官方来源，这就是那次看小宇备赛给我的启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临时抱佛脚的奇迹”，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份准备，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回报，那些你熬夜背的知识点、下班之后额外练的技能，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你打赢一场“硬仗”的底气。
比起赢的快感，学会输才是争霸赛给普通人的最好礼物
小宇进八强之后遇到的对手是12岁的林朵朵，是省里青少年组的常客，拿过三次省赛亚军，那盘棋小宇中局本来占了一个车的优势，我在观赛区都觉得这盘稳赢了，结果他贪了对手一个过路兵，被朵朵抓住机会打了闪将，直接把优势送没了,最后不得不投子认负。
下场之后他蹲在赛场外面的台阶上哭，我本来想上去安慰他“没事，你已经很棒了”，结果他哭了5分钟自己抹了把脸，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就开始画刚才的对局，一边画一边嘟囔：“第37步我要是跳马就好了，干嘛非要吃那个兵啊，我真蠢。”我蹲在他旁边没说话，等他画完了他主动跟我说：“小姨，我没事，刚才朵朵下场的时候还跟我说，我那个后翼弃兵的变招走得特别好，她回去也要研究研究，我后面排位赛好好下，还是能拿到全国赛资格的。”
后面的排位赛他果然放开了，一点也不怕输，敢走以前不敢尝试的冷僻变招，最后拿了分站赛第五名，领到了全国争霸赛的入场券，颁奖的时候他还特意跑去找林朵朵合了影，两个人加了微信,现在每周都要在线上约两盘棋。
那天赛场里还有个7岁的小选手，输了棋之后也不哭，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奥特曼卡片递给对手，奶声奶气地说：“这个给你，你下得好，但是下次我肯定能赢你。”他妈妈跟我说，孩子学棋一年，已经输了不下50次，刚开始输了就坐在地上打滚，现在输了第一反应是找教练分析自己哪步走错了，上次期末考试考砸了，以前肯定要哭半天，这次自己主动拿着试卷去找老师分析错题,抗挫能力比好多成年人都强。
我当时特别感慨，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都怕孩子受委屈、怕孩子输，其实国际象棋这种对抗性项目最棒的地方，就是给了孩子一个安全的“试错场”：你在棋盘上输了，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反而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漏洞在哪里，这种“输的能力”放到人生里太重要了：以后你考学失败、项目搞砸、感情受挫，不会一遇到打击就爬不起来，你知道输只是当下的结果，不是人生的终点，只要你愿意复盘、愿意调整,下一次还有赢的机会。
我前几年遇到过一次行业裁员，当时整个人特别崩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现在回头看，那点事和小宇输一盘棋有什么区别？输了就复盘自己哪方面能力不足，补上来再找下一份工作就好了，总困在“我输了我不行”的情绪里,才是真正的输家。
争霸赛里没有常胜将军，却有一辈子的朋友
这次争霸赛成人组的比赛我也看了几场，印象最深的是两位40多岁的大叔，下到残局的时候两个人都剩了一马一兵，整整磨了40多分钟，最后握手言和，下场之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我才听他们聊天，说20年前两个人就是市棋社的队友，当年为了争市赛的冠军，还因为一步棋的判罚吵过架，之后两个人一个去了外地工作，一个留在本地，20年没见,这次因为争霸赛又碰上了。
“我当时还在报名名单里看到他名字，以为是重名，一见面真的是他，”其中一个做程序员的大叔笑着说，“当年吵得那么凶，现在见面就觉得亲，毕竟能跟你为了一步棋争半小时的人，这辈子也遇不到几个。”现在两个人每周都约着去家附近的公园下棋，还拉了个中老年棋友群，没事就组织线下友谊赛,日子过得比以前天天加班有意思多了。
还有这次成人组的冠军，是个叫张磊的外卖骑手，上台领奖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蓝色的骑手制服，口袋里还插着没送完的餐的取餐码，他拿着奖杯脸通红，说自己平时送单等餐的时候就在手机上下棋，学了5年，这次本来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报名的，没想到能拿冠军，奖金5000块，刚好能给儿子买个新的平板上网课，他说下棋教会他最多的就是“走一步看三步”，现在送外卖他都会提前规划路线，哪条路红灯少、哪个小区允许电动车进、哪几个订单顺路，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个月收入比同行多两千多。
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是残酷的，大家坐在对面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现在才明白它的温度：你们在棋盘上拼得越凶，说明你越尊重对手，而那些和你一样热爱下棋的人，哪怕第一次见，也能聊上半小时棋谱，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因为共同爱好产生的联结,比胜负本身要长久得多。
别觉得国际象棋“高大上”，它藏着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之前丁立人拿世界棋王的时候，网上很多人说国际象棋是“贵族运动”，离普通人太远，这次在争霸赛现场待了3天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参赛的人里有刚上小学的孩子，有996的互联网员工，有送外卖的骑手，有退休的大学老师，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坐在棋盘面前都是平等的，只看你棋力够不够,没人管你穿的是名牌还是骑手服。
很多人问我“普通人学国际象棋有什么用？又当不了世界冠军”，我都会跟他们讲小宇的变化：以前他是个特别急躁的小孩，做什么事都坐不住，现在写作业能安安静静坐两个小时，遇到不会的题也不会第一时间喊妈妈，会自己想5分钟；上次他组织班里的联欢会，从节目排序到道具准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老师说他比很多高年级的孩子都会规划，这些不是什么天生的能力，都是下棋练出来的：走一步要想后面三步，遇到劣势不要慌，慢慢找机会翻盘，赢了不能飘，说不定下一手就会被对手反杀,这些道理放到任何领域都能用。
现在小宇已经在备战今年的全国争霸赛了，他说这次的目标不是拿奖，是要赢林朵朵一次，上次输了那盘棋之后，他已经把那盘对局拆了不下10次，想了好几种应对的招法，我问他要是这次又输了怎么办？他歪着头跟我说：“输了就输了呗，下次再赢回来就行，下棋最开心的又不是拿奖，是你想出一个特别妙的招法把对手将死的那一刻，那种开心比拿什么奖都强。”
是啊，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冠军才活的，就像不是每个参加争霸赛的人都要拿第一，但是你在这个过程里练出来的专注力、抗挫能力、规划能力，你认识的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些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的日子，才是比赛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棋盘上64个格子，装得下输赢,也装得下我们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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