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我为了做日本草根足球产业的调研,特意从东京坐了1个半小时的常磐线到茨城县(Ibaraki)的水户市,住的是一家开了32年的老民宿,老板是鹿岛鹿角的死忠粉,玄关墙上贴满了从J联赛元年到亚冠夺冠的剪报,连拖鞋都是球队的蓝白配色,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座在日本本土都常被调侃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工业乡下”的县城,会彻底改变我对“城市体育”的认知。
我在茨城的凌晨5点,撞见了比便利店还热闹的跑团
刚到茨城的第二天我就闹了个笑话:前一天晚上赶报告熬到三点,渴醒的时候才发现房间里的矿泉水喝光了,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才5点,想着日本的便利店24小时开门,就套了件外套出门买水。 一推民宿的门我直接愣了:门外的马路上没什么车,却有二十多个人穿着荧光色的跑步服匀速跑过,最前面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队伍中间还有个坐电动轮椅的中年人,被两个跑者护在中间,几个人喊着节奏感很强的口号,呼啦啦从我面前过去,甚至还有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初中生边跑边跟我挥手打招呼。 我买完水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等他们跑第二圈的时候凑上去搭话,领头的老爷子叫佐藤秀明,那年62岁,是日立工厂的退休技工,跑马拉松已经8年了,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他擦着汗跟我笑:“10年前你这个点来茨城,路上只能见到刚加完班回家的社畜,连狗都没有,别说跑步的人了。” 佐藤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茨城是彻头彻尾的工业县,全县一半的劳动力都在汽车、电子工厂上班,大家每天的生活就是“家-工厂-居酒屋”三点一线,唯一的运动可能是下班之后跟同事喝通宵,县里当时也有体育场,但都是给学校运动会或者企业团建用的,平时锁着门,普通人根本进不去,直到2008年茨城申办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足球分会场失败,县政府才突然反应过来:搞体育不是为了办大赛拿奖牌,是要让老百姓有地方玩。 之后的10年里,茨城把原先准备建奥体中心的预算拆成了几百份,每个社区至少建一个五人制足球场、一条塑胶跑道,所有公立学校的操场放学之后全部免费开放,海边的大洗海岸修了公共冲浪板存放点、换衣间,连乡村的空地上都修了简易的棒球击球网,佐藤就是那时候开始跑步的:“以前加班加的胃溃疡、高血压,每年吃药就要花几十万日元,现在跑了10年,什么药都不用吃,每年去全国各地跑马拉松顺便旅游,花的钱还没以前看病多。” 那天我跟佐藤聊了半小时,他临走前塞给我一张跑团的宣传单,上面写着“每周二四六早上5点集合,快慢都可以,走完全程也算数”,我当时突然想起国内老家的县城,去年刚花了20亿建了能坐5万人的奥体中心,平时大门紧锁,只有开演唱会或者领导检查的时候才开门,老百姓想跑步只能在机动车道边上溜达,对比起来实在讽刺,我始终觉得,判断一座城市的体育做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过多少国际赛事,拿过多少金牌,而是看凌晨5点的街上,有没有普通人敢放心跑步的地方。
鹿岛鹿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足球是刻进茨城社区的生活密码
我去茨城的核心目的是看鹿岛鹿角和山东鲁能的亚冠小组赛,特意买了主队球迷区的门票,坐我旁边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球衣,7岁的小男孩挂着个小喇叭,整场比赛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他们聊天,爸爸说小孩从4岁就开始在社区的足球培训班上课,教练就是鹿岛鹿角的退役球员,每周六周日练两次,一个月的学费才500日元(约合25块人民币),“不是指望他当职业球员,就是让他放学了有地方跑,别天天在家玩手机。” 那场比赛鹿岛2:1赢了,散场之后我去球场附近的居酒屋吃饭,老板叫美惠子,53岁,她老公年轻的时候是鹿岛青训的球员,19岁的时候膝盖受了重伤,没能踢上职业比赛,现在就在社区的少年足球队当志愿教练,带20多个7到10岁的小孩踢球,一分钱不收,俱乐部每个月给点补贴够他买烟买酒。 美惠子给我倒了杯冰啤酒,指着墙上鹿岛90年代的老照片说:“现在大家都觉得鹿岛是J联赛豪门,厉害得不行,刚成立的时候哪有人看啊?93年J联赛第一年,球场坐不满一半,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送免费票,去工厂里包场请工人来看球,还给周边的小学捐足球、捐球衣,求着大家来了解足球,现在呢?我们整个茨城4到12岁的小孩,一半都参加过足球培训,就算不当职业球员,长大了也是鹿岛的球迷,周末带自己的小孩来看球,这不就传下来了吗?” 那天我在居酒屋待到很晚,陆陆续续有看完球的球迷进来吃东西,有刚下班的工厂工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穿校服的高中生,大家聊的不是“鹿岛什么时候能拿世俱杯”,都是“我家小孩这周踢球进了三个”“下周社区联赛我们店要组队参加”,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日本足球能一直进步:我们总说要学日本的青训,要学他们的联赛体系,但其实最该学的是他们把足球放进了社区的毛细血管里,不是为了筛选少数天才拿成绩,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有踢球的机会,我们现在很多地方搞足球,一上来就说要花多少钱建足球学校,要培养多少个梅西,却连个免费给小孩踢球的场地都没有,这本质上就是本末倒置。
体育从来不是“没用的闲事”:茨城的体育账,算的是普通人的生活账
在茨城待的那一周,我还去了当地的残疾人篮球俱乐部,认识了38岁的中村雅人,他10年前出车祸左腿截肢,在家抑郁了整整两年,连门都不敢出,后来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找了他三次,拉他去残疾人篮球俱乐部试试,现在他是俱乐部的主力,每年都要去日本全国各地打比赛,政府给报销所有差旅费用,每个月还有1万日元的运动补贴。 “打球的时候我就忘了我只有一条腿,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中村给我看他手机里的比赛视频,笑得特别阳光,“现在我老婆说我比出事之前还开朗,我们俱乐部有20多个人,有车祸受伤的,有天生残疾的,大家每周训练两次,打完球一起去居酒屋喝酒,生活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很多人总说“搞体育没用,又不能当饭吃”,但茨城算的从来不是短期的经济账:茨城厚生劳动省的公开数据显示,过去10年茨城的成年人高血压患病率比日本全国平均低12%,老年人平均健康寿命76岁,比全国平均高2岁,光是每年节省的医保费用就超过300亿日元;茨城的年轻人离职率是日本最低的县城之一,很多在东京上班的年轻人特意搬到茨城住,因为房价只有东京的三分之一,下班了还能去踢球、跑步、冲浪,不用天天憋在出租屋里内卷。 我从茨城回来之后,刚好去国内某百强县做体育产业调研,当地的文旅局领导跟我侃侃而谈,说他们要花30亿建国际体育中心,要办国际马拉松赛、国际足球邀请赛,要把当地打造成“全国体育名城”,我问他:“现在县城里的老百姓想踢球的话,有免费的场地吗?”他愣了一下,说“以后奥体中心建好了就有了”,但我知道,就算奥体中心建好了,大概率也不会给普通人免费用,毕竟办一场演唱会的收入,比给老百姓开放一年场地的收入高多了。 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多数人的日常,它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设备,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一群一起玩的伙伴,就足够了,就像茨城,它没有东京那样多的顶级赛事,没有横滨那样豪华的体育场馆,但它让60岁的退休工人能放心跑步,让7岁的小孩能免费踢球,让截肢的残疾人能打篮球,这就已经比很多花了几十亿搞“体育门面”的城市强得多。
我离开茨城的那天早上去大洗海岸看日出,刚走到沙滩就看到个14岁的小男孩抱着冲浪板从水里出来,浑身滴着水,晒得黝黑,我问他以后想不想当职业冲浪选手参加奥运会,他挠了挠头笑:“想啊,能去当然最好,但是就算去不了也没关系,我站在冲浪板上跟着浪走的时候,什么考试的烦恼,跟我妈吵架的不开心,全忘了,这就够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Ibaraki这座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工业县城,为什么能走出日本最成功的足球俱乐部,为什么能成为全日本幸福指数最高的县城之一:它从来没把体育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政绩,只是把它当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而这,恰恰是现在我们很多城市搞体育的时候,最容易忘记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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